林长生看着他,点了点头。

  “话先说到这儿,我给你把个脉吧。”

  “好。”

  顾鹤年把右手伸了出来,搭在脉枕上。

  手腕瘦削,皮肤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见。

  林长生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上了寸关尺三部脉。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吹动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长生的手指按在顾鹤年的脉搏上,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变得很浅很轻,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

  内气微微运转,从指尖渗入顾鹤年的脉管。

  这是入门级内气的诊断用法。

  不是治疗,只是探查。

  内气顺着脉管往里走,感知着每一寸脉壁的状态。

  寸脉,细而无力。

  关脉,右关滞涩。

  尺脉,沉迟微弱。

  跟病历上记录的脉象一模一样。

  但纸上的文字和手指下的感受完全是两回事。

  那种沉迟而涩的脉感,是实实在在的气血亏虚。

  不是某一处的亏虚,而是从根底里透出来的虚。

  林长生的内气继续深入探查。

  肾脉极弱,几乎摸不到。

  这证实了他的判断。

  肾精亏竭,先天之本动摇。

  跟师父笔记里写的一模一样。

  他又往更深层探了探。

  在经络的层面上,他感知到了一种异样的质感。

  干涩、板结、毫无弹性。

  那是经络枯萎的触感。

  不是局部的,而是从手臂一直延伸到手指末端。

  这只是右手。

  左手、双腿,情况只会更严重。

  林长生收回内气,手指从脉搏上离开。

  整个把脉过程持续了将近五分钟。

  顾鹤年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医生给他把脉了,知道不该打扰。

  “左手也搭一下。”

  顾鹤年换了左手搭上去。

  林长生又花了三分钟把完左手的脉。

  情况跟他预想的一致,左手比右手更严重一些。

  收完脉之后,林长生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顾鹤年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催促。

  过了大约半分钟,林长生开口了。

  “你的病,我心里有数了。”

  顾鹤年微微坐直了一点。

  顾安平在门口也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

  “详细的治疗方案我需要再斟酌几天。”

  “但方向我可以先跟你说一下。”

  “你请讲。”

  “你的病根不在四肢,在肾。”

  “肾精亏竭到了一个很深的程度,经络因此失养枯萎。”

  “经络一旦枯萎,气血就通不过去,四肢就会逐渐丧失功能。”

  “之前那些医生给你开的方子,有温阳的,有化痰的,有活血的。”

  “这些都不能算错,但都没有抓到根本。”

  “根本是什么?”

  “根本是肾精。”

  “不把肾精补回来,不管怎么疏通经络都是治标不治本。”

  “今天通了,明天又堵上了。”

  顾鹤年沉默了几秒。

  “那能补回来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林长生看着他的眼睛。

  “能。”

  这一个字说得很轻,但很笃定。

  顾安平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但有一个前提条件。”

  “你说。”

  “治疗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我估计至少需要两到三个月的密集治疗。”

  “你需要住在清溪镇,或者至少住在附近,方便我随时调整方案。”

  “每隔两三天做一次针灸,每天服药,雷打不动。”

  “你能接受这个安排吗?”

  顾鹤年没有犹豫,“能。”

  “我都七十八了,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别说两三个月,你让我住半年我也住。”

  林长生点了点头。

  “不过治疗不是现在就开始。”

  “我还有一些准备工作要做,需要一点时间。”

  “具体什么时候开始,我会通过沈万山通知你们。”

  “在那之前,你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

  “现在吃的那些西药继续吃着,别停。”

  “等我准备好了再说换药的事。”

  顾鹤年又点了一下头。

  他看着林长生的眼睛,突然笑了。

  “林先生,我见过很多医生。”

  “说能治的,说不能治的,说试试看的,什么都有。”

  “但说能治的时候,能让我相信的,你是第一个。”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

  “你先别急着相信,等治出效果来了再说。”

  “嘴上说能治不值钱,把人治好了才值钱。”

  顾鹤年又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的味道。

  “行,我等着。”

  林长生站起来,走到门口。

  “顾管家,你家老爷子坐了一路也累了,你们去镇上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歇歇。”

  “下午早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顾安平鞠了一躬,“谢谢林先生。”

  他推着轮椅往院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鹤年忽然回过头来。

  “林先生。”

  “嗯?”

  “你师父是谁?”

  林长生愣了一下。

  “陈重山。”

  顾鹤年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陈重山,东江省的那个陈重山?”

  “对。”

  老人沉默了几秒。

  “难怪。”

  他没有再多说,转回头去,被顾安平推着出了院门。

  商务车缓缓驶出巷子,消失在街角。

  林长生站在院门口,看着车消失的方向。

  “难怪”两个字意味深长。

  顾鹤年显然听说过师父的名字。

  以顾家的背景和在中医界的影响力,知道陈重山并不奇怪。

  师父当年在东江省中医界是泰斗级的人物。

  虽然他后来淡出了江湖,但名声一直都在。

  ……

  林长生收回目光,转身回屋。

  把诊桌上的脉枕收好,茶杯洗干净。

  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半。

  还有时间。

  他坐回书房的椅子上,重新翻开师父的笔记。

  这次他翻到的不是第七个病例。

  而是笔记最前面的几页,师父写的序言部分。

  这几页他之前粗粗翻过,没有仔细看。

  现在他想重新看一遍。

  师父在序言里,写了自己学医的经历。

  “余幼年家贫,有幸拜入恩师门下习医。”

  “恩师姓徐,讳鹤亭,乃前清太医院御医之后。”

  林长生的目光在这一行上停住了。

  太医院御医之后。

  师父的师父,是太医院的后人。

  他继续往下看。

  “徐师授余经方脉法、针灸正骨之术,倾囊相授,不留余力。”

  “尤以针灸之道,徐师造诣最深。”

  “徐师曾言,其先祖在太医院时,以火针见长,名动一时。”

  “惜乎历经战乱,针法大半失传,仅余零星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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