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省城时,天色刚过午后。

  清溪镇的山风和田野,被远远甩在车窗后面。

  道路两旁的高楼一栋接着一栋,玻璃幕墙反着冷光。

  司机开得很稳,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

  林长生坐在后面,旧皮箱放在脚边,保温杯搁在膝上。

  他身上的唐装洗得发白,袖口有些旧,却干净得很。

  司机原以为这位林老进了省城,总该多看两眼。

  可林长生一路上只喝茶。

  那副样子不像来省城赴约,倒像只是从槐树巷去隔壁村出诊。

  车子经过省中医药大学的正门时,司机并没有减速。

  校门口人来人往,石碑上刻着校名,阳光落在字上,很有几分气派。

  林长生朝窗外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

  “不是去学校?”

  司机赶紧道。

  “陆老交代,先去茶馆。”

  林长生慢悠悠喝了一口茶。

  “装死多年的人,果然见不得光。”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差点一抖。

  这话他不敢接。

  他只是默默把车开进一条更安静的老街。

  老街两旁是旧式院墙,墙根长着青苔,路边几家铺子都没挂醒目的招牌。

  车子最后停在一处茶馆前。

  茶馆门脸不大,木门半开,门口摆着两盆青竹。

  竹叶被风吹得轻轻晃,门楣上的旧木匾已有些发黑。

  【半闲居】

  林长生抬头看了一眼。

  “名字倒是会取。”

  司机下车替他开门,低声道。

  “林老,陆老就在里面,我在外面等您。”

  林长生提起旧皮箱。

  “不用等,该忙什么忙什么。”

  司机一怔。

  “那您回去的时候怎么办?”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我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

  司机干笑一声,不敢再劝。

  林长生提着旧皮箱走进茶馆。

  前厅没有几个客人。

  靠窗处有个老人独自看报,角落里小炉子烧着水,水汽轻轻往上冒。

  一个老伙计从柜台后抬起头。

  他像是早知道林长生会来,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林先生,陆老在后院。”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他使唤人倒挺顺手。”

  老伙计笑了笑,只把竹帘掀开。

  “您这边请。”

  穿过前厅,后面是一方小院。

  院里有棵老梅。

  梅枝斜斜伸到石桌上方,树皮皴裂,像一只老手抓着天光。

  石桌旁坐着一个老头。

  他鹤发童颜,穿一身土布长衫,脚下一双布鞋,手里正慢悠悠地洗茶杯。

  若不是那双眼睛太清亮,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只是个闲散老翁。

  林长生停在院门口。

  老头没抬头,只把杯中热水一转。

  “来了。”

  林长生提着箱子走过去。

  “陆承章?”

  老头这才抬眼。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口被雪盖住的老井。

  “林长生。”

  林长生把旧皮箱放在石凳旁。

  陆承章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你师父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把你这块烂铁磨出来了。”

  院子里一下静了。

  梅枝上的雀儿歪了歪头,又很快飞走。

  林长生坐下,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闻了闻。

  他没有喝,只把茶杯推了回去。

  “那他还说没说,磨铁的磨盘,后来怎么了?”

  陆承章的动作顿了一下。

  下一刻,他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惊得前厅老伙计都往后院看了一眼。

  陆承章笑得眼角褶子都挤出来了。

  “像,太像了。”

  林长生看着他。

  “像谁?”

  陆承章端起茶壶,重新给他洗杯。

  “像陈重山那个老东西年轻的时候。”

  林长生淡淡道。

  “我师父没你这么会装死。”

  陆承章又是一阵笑。

  “你这一张嘴,比他还利索。”

  林长生看着重新倒好的茶。

  “茶淡了。”

  陆承章低头看茶汤。

  他沉默片刻,又把那杯茶倒掉。

  “刚见面就嫌茶,你师父就这么教你待客?”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

  “我师父教我,遇见装神弄鬼的老头,先别给好脸。”

  陆承章又笑了,却重新换了茶叶。

  这一次,茶香明显浓了些。

  热水入壶,香气顺着院里的风慢慢散开。

  林长生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茶汤清苦,后味却沉。

  “这回能入口。”

  陆承章看着他。

  “能从你嘴里听见这话,也不容易。”

  林长生放下杯子。

  “你死了十多年,忽然把信送到清溪镇,不会只是请我喝茶吧。”

  陆承章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替自己添茶,动作慢得像在磨一段旧时光。

  “若只是喝茶,你未必肯来。”

  林长生道。

  “你若早说自己还活着,我更未必来。”

  陆承章抬眼。

  “为什么?”

  林长生慢慢道。

  “死人麻烦少,活人麻烦多。”

  陆承章被这话逗得又笑。

  可笑过之后,他眼底那点轻松慢慢淡了下去。

  “你师父临走前,来过这里。”

  林长生端杯的手顿了顿。

  院里的风吹过梅枝,几片干叶落到石桌边。

  “他没跟我说过。”

  陆承章看着那片落叶。

  “陈重山那种脾气,真要什么都跟你说,他就不是陈重山了。”

  林长生沉默了一会儿。

  陈重山晚年病得很重。

  他记得师父那段时间常常坐在窗边晒太阳,一坐就是半天。

  林长生当时以为,老人只是累了。

  现在想来,有些沉默不是累,是把话都压在了心里。

  陆承章轻声道。

  “他那时气色已经很差,却还是自己拎着药箱来的。”

  林长生问。

  “来做什么?”

  陆承章把茶杯放下。

  “来骂我。”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那倒像他。”

  陆承章一点也不恼。

  “他骂我怕死,骂我藏头露尾,骂我把一堆烂摊子留给后人。”

  林长生道。

  “骂轻了。”

  陆承章笑意更深。

  “你们师徒俩,真是一个德行。”

  林长生没接这句。

  他只是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头发已比从前黑了不少,脸上的老态也淡了些。

  可在陆承章面前,他忽然又像回到师父身边。

  那个会拿戒尺敲他医案的老头,仿佛还在不远处咳嗽。

  陆承章从袖中取出一个旧木盒。

  木盒不大,边角磨得圆润,盒盖上有一道细细裂纹。

  他把木盒放到石桌上。

  林长生看了一眼。

  “你要是拿出钱,我现在就走。”

  陆承章差点被茶呛到。

  “你师父没说错,你这人确实难请。”

  林长生道。

  “请人容易,请人背债难。”

  陆承章脸上的笑渐渐收住。

  他没有反驳。

  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本残破册子。

  册子封皮发黄,边角卷起,像是被人翻过许多年,又藏了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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