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晚上回办公室,看着沈兆宁的体温曲线,眉头皱了很久。

  第一周的漂亮开局,像一层光鲜外壳。

  第二周的低热,却像外壳上出现的一道细裂纹。

  助理进来送资料。

  “主任,明天线上科普直播的提纲出来了。”

  赵长河没有接。

  “先放下。”

  助理看他脸色,小心道。

  “沈兆宁那边?”

  赵长河道。

  “低热。”

  助理一怔。

  “严重吗?”

  赵长河没有回答。

  从数据上看,不严重。

  从经验上看,也可能只是虫体受药后的正常反应。

  可他心里那股不舒服感,却比数据更早出现。

  复杂寄生虫病最怕的就是表面压住,深处未清。

  药物杀了一部分,虫体受刺激,毒素与炎症反应反扑。

  如果患者正气支撑不住,后面就会变得很麻烦。

  正气。

  这个词忽然跳进赵长河脑海里。

  他脸色微微一沉。

  自己怎么也开始想这个词。

  他把体温曲线合上。

  “继续观察。”

  ……

  第二周的低热,最初并不起眼。

  安和医院的病房里,空调温度恒定,空气里有很淡的消毒水味。

  沈兆宁躺在病床上,额头贴着退热贴,脸色比第一周差了一些。

  但若只看数据,似乎还远远不到惊慌的时候。

  三十七度八。

  三十七度九。

  偶尔退回三十七度四。

  不像高烧,也不像败血症那样来势汹汹。

  更像一根不粗不细的针,始终扎在体温曲线上,不拔出来,也不往深处猛刺。

  赵长河第一次看到时,只说了一句。

  “治疗反应。”

  护士照常记录。

  值班医生照常复查。

  沈兆宁的妻子也照常在病房里安慰自己。

  “赵主任都说了,虫体被药物影响后,身体有炎症反应很正常。”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笃定。

  像是说给沈兆宁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沈兆宁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第一周那种疼痛减轻后的轻松已经慢慢退了。

  右胁下又开始发闷。

  不算剧痛,却像有一块湿布贴在肝区深处,怎么挪都挪不开。

  他低头看着杯中水面,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一句话。

  “身体里像住了东西。”

  那时候他觉得父亲病久了,心态被折磨得有些敏感。

  如今这句话忽然从脑子里翻出来,他心口竟莫名发紧。

  他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一样。

  自己发现得早。

  安和治疗规范。

  赵长河团队也已经拿出了第一周的阶段性成果。

  不会走到父亲那一步。

  ……

  赵长河办公室里,气氛却没有病房里那么轻松。

  他坐在办公桌后,翻看沈兆宁这几天的指标。

  体温曲线,炎症指标,肝功能,寄生虫相关检测,影像初步随访。

  第一周看起来不错。

  腹痛减轻,炎症下降,部分指标好转。

  但从第二周开始,曲线开始变得不漂亮。

  不是断崖式恶化。

  而是细小、顽固、不断打断原有趋势的波动。

  低热不退。

  乏力增加。

  右上腹闷胀复现。

  肝功能有轻微上扬迹象。

  赵长河手指敲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便停住。

  他忽然想起网上有人评价安和那篇阶段性成果时说的话。

  【第一周压住不算本事,能不能不复发才算本事】

  这句话让他很不舒服。

  尤其不舒服的是,这话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复杂寄生虫感染最怕的,就是表面被药物压住,深处却没有真正清掉。

  虫体受药刺激后,有时会短暂安静。

  但虫卵、虫毒和深层虫灶若没有被完整处理,后续反扑会很麻烦。

  赵长河当然知道。

  可知道,不代表他能承认。

  他现在站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上。

  第一周的阶段性成果已经发出去。

  安和寄生虫中心的预约量涨了。

  科室内部都在期待沈兆宁这个案子成为漂亮的宣传样本。

  沈兆宁本人和家属,也把所有信心都押在了安和身上。

  这个时候,他不能后退。

  也不允许自己后退。

  门被敲响。

  年轻副主任陈启走进来。

  陈启三十七八岁,平时做事谨慎,性格不像赵长河那样强势。

  他手里拿着最新化验单。

  “主任,沈兆宁今天下午又低热。”

  赵长河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陈启把报告放到桌上。

  “炎症指标没有继续降,肝功能也开始上去了。”

  赵长河翻了翻。

  “幅度不大。”

  “但趋势不好。”

  赵长河抬眼。

  陈启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主任,我觉得需要重新评估方案强度。”

  办公室安静下来。

  赵长河把报告放下。

  “你的意思是减药?”

  陈启道。

  “不是简单减药,是考虑他的整体承受能力。”

  他顿了一下,措辞谨慎。

  “三联药物压虫势是有用,但他的肝内病灶本来就复杂,药物代谢压力也在肝上。”

  赵长河淡淡道。

  “所以?”

  陈启声音低了些。

  “如果继续加压,可能短期指标好看,但后面虫体死亡反应和肝功能压力会叠在一起。”

  赵长河看着他。

  “你最近是不是看了太多网上那些先养后杀的说法?”

  陈启脸色微变。

  “主任,我说的是肝功能风险。”

  赵长河靠回椅背。

  “风险当然有。”

  “但虫势不压,风险更大。”

  陈启还想再说。

  赵长河已经拿起笔,在医嘱调整单上写下新的剂量。

  “第二组药物加量。”

  陈启眼神一紧。

  “主任。”

  赵长河声音压了下来。

  “沈兆宁不是普通病人。”

  “这个案子拖不得,也不能做得难看。”

  陈启沉默了。

  赵长河继续道。

  “我亲自担责。”

  这句话一出,陈启便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他拿起医嘱单,心里那股不安却没有散。

  医生最怕的,不是方案有风险。

  而是明知道风险正在升高,却被其他东西压着往前走。

  ……

  新的剂量上去之后,沈兆宁第一天没有明显变化。

  第二天低热仍在。

  第三天,黄疸出现了。

  最先发现的是他的妻子。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边斜照进来。

  沈兆宁坐在床头,脸色疲惫,眼白处带出了一点淡淡的黄。

  妻子起初以为是光线问题。

  她凑近看了看,心里猛地一沉。

  “兆宁,你眼睛怎么有点黄?”

  沈兆宁愣了一下。

  “黄?”

  妻子立刻按铃。

  护士进来检查后,脸色也变得严肃。

  很快,抽血复查加急送检。

  结果出来时,已经是傍晚。

  总胆红素升高。

  转氨酶明显上升。

  肝功能指标急剧恶化。

  病房里原本靠第一周疗效撑起来的信心,一下像被抽掉了骨头。

  沈兆宁坐在床上,脸色发白。

  “赵主任,这怎么回事?”

  赵长河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报告,神色还算稳。

  “可能是药物杀虫后,引发肝内炎症反应和胆汁淤积。”

  妻子声音发颤。

  “严重吗?”

  赵长河没有直接说轻重。

  “我们会调整处理。”

  沈兆宁盯着他。

  “不是说第一阶段效果很好吗?”

  赵长河平静道。

  “复杂寄生虫病治疗过程中,阶段性波动很常见。”

  这话听着专业。

  可沈兆宁此刻已经不像第一周那么安心。

  他的身体不会说谎。

  低热,乏力,黄疸,肝区闷痛。

  这些东西一项项叠上来,像在告诉他,事情并不只是阶段性波动。

  妻子也慌了。

  她这几天还在朋友圈里炫耀安和团队的效果。

  甚至隐隐把安和的阶段性成果当作对林长生的反击。

  可现在黄疸一出,她忽然觉得那些话变成了巴掌,悬在自己脸边。

  随时可能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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