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沈兆宁疼得蜷成一团。

  他已经没有力气维持体面。

  身体一阵阵发抖,右胁下像有东西在撕扯。

  那种疼,让他终于想起沈崇礼当初被病折磨时的样子。

  父亲那时是不是也这样痛过。

  甚至更久,更重。

  而他那时候做了什么?

  他站在安全的地方,听着专家谨慎的建议,说父亲被乡下中医骗了。

  说父亲被精神控制。

  说林长生只是摘桃子。

  如今轮到他躺在病床上,他才知道一句能治,对病人有多重。

  可即便到了现在,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幻想。

  安和会有办法。

  赵长河会有办法。

  他们总不能真的不如那个清溪镇老中医。

  妻子站在床边,眼泪直掉。

  “兆宁,你撑住。”

  沈兆宁咬着牙。

  “赵主任呢?”

  “他在想办法。”

  “让他快点。”

  妻子点头,却不敢说实话。

  她已经从医生们的表情里看出了不对。

  那种不对,不是普通病情波动。

  是安和团队真的慌了。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手机,终于想到了沈崇礼。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整个人都僵住。

  她曾经怎么说的?

  爸被乡下中医洗脑了。

  大家别信。

  顶级团队果然不一样。

  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

  那些话像一根根刺,扎得她浑身发麻。

  可病房里沈兆宁疼得快受不住,她终于还是拨通了沈崇礼的电话。

  ……

  京城另一处院子里,沈崇礼正在书房。

  桌上放着一杯温水,还有几页饮食调养笔记。

  他回京后仍旧严格按林长生的医嘱来。

  不喝茶,不喝酒,不碰生冷。

  连饭量都按清溪镇时的规矩慢慢加。

  手机响起时,他看了一眼来电。

  是儿媳。

  沈崇礼沉默片刻,接通。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开口就带着哭腔。

  “爸。”

  沈崇礼没有说话。

  儿媳哽咽道。

  “兆宁不好了。”

  沈崇礼手指轻轻一顿。

  “怎么不好?”

  “安和治了几周,刚开始说很好,可现在虫体扩散,肝里越来越严重。”

  她说得语无伦次。

  “医生说很复杂,赵主任还在想办法,可兆宁疼得受不了了。”

  沈崇礼闭了闭眼。

  那张苍老却重新有了血色的脸上,没有任何快意。

  只是沉。

  很沉。

  儿媳哭着道。

  “爸,您能不能……”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

  让谁来?

  让林长生来?

  请那个她曾经口口声声说是乡下土郎中的人?

  请那个被她说精神控制老人的医生?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沈崇礼终于开口。

  声音很平静。

  “当初是谁说我被洗脑的?”

  电话那头瞬间没声。

  儿媳像被这句话打在脸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崇礼没有再说。

  他挂断了电话。

  老秘书站在旁边,神色复杂。

  “沈老。”

  沈崇礼把手机放下。

  他的手很稳。

  可眼底的情绪,却不像手那样稳。

  那毕竟是他的儿子。

  再愚蠢,再自负,再伤人,也是他的儿子。

  他可以冷眼看沈兆宁吃苦。

  却做不到真的看他死。

  只是现在还不到他开口的时候。

  有些低头,必须由病人和家属自己低。

  若他替沈兆宁去求林长生,沈兆宁醒过来之后,未必真懂。

  沈崇礼看向窗外。

  “再等等。”

  老秘书轻声道。

  “若晚了……”

  沈崇礼沉默很久。

  “林医生救人,不救傲气。”

  老秘书一震。

  沈崇礼声音低下来。

  “他若连自己错在哪都不知道,去了清溪镇,也还是半条命悬着。”

  话是这样说。

  可他抬手按住心口时,指尖还是微微用力。

  那里曾放着林长生的名片。

  如今那张名片在书桌抽屉里,被他收得很稳。

  他知道,若真到了最后关头,他一定会拿出来。

  可现在,他还想再等等。

  不是等沈兆宁死。

  是等沈兆宁醒。

  ……

  安和医院,赵长河办公室的灯也亮了一夜。

  桌上摊满了文献。

  中文的,英文的。

  病例报告,药物研究,动物实验,临床试验阶段数据。

  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复杂寄生虫感染、肝内幼虫迁移、靶向药物、虫体死亡反应等关键词。

  赵长河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狼狈地翻文献了。

  平时他是专家。

  是别人来请教他。

  是他在科室晨会上定调。

  可现在,他像一个在深水里摸石头的人,四周全是黑。

  常规三联方案已经失控。

  介入不能处理全局。

  院内专家会诊没有更好的路。

  请林长生,是他最不愿碰的选项。

  于是,他只能在文献里找最后一张牌。

  凌晨时分,他终于停在一篇临床试验资料前。

  一种尚在临床试验阶段的新型驱虫靶向注射剂。

  样本量不大。

  适应症仍在探索。

  但其中一组数据提到,对深层肝内寄生虫幼虫迁移,可能具有抑制和杀灭效果。

  赵长河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慢慢握紧鼠标。

  这药风险很高。

  沈兆宁现在肝功能已经很差。

  若注射剂引发强烈虫体死亡反应,可能带来灾难性后果。

  可若不用,他还能用什么?

  ……

  门被敲响。

  陈启走进来。

  他看见屏幕内容,脸色一下变了。

  “主任,您不会想用这个吧?”

  赵长河没有回头。

  “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有针对性的方案。”

  陈启声音发紧。

  “它还在临床试验阶段。”

  “我知道。”

  “沈兆宁现在的肝功能承受不了强烈反应。”

  “我知道。”

  陈启急了。

  “那您还要用?”

  赵长河终于回头。

  他的脸色铁青,眼睛里带着一股被逼到墙角后的狠劲。

  “那你告诉我,还有什么牌?”

  陈启沉默。

  赵长河站起身,把打印出来的资料重重放在桌上。

  “请林长生吗?”

  陈启没有躲。

  “如果需要,就请。”

  赵长河盯着他。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启道。

  “意味着患者可能多一条路。”

  赵长河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清高。”

  他指着窗外的住院楼。

  “这个案子是沈兆宁。”

  “外面舆论盯着。”

  “科室声誉押着。”

  “安和的文章还挂在网上。”

  “现在请林长生,就是亲手把刀递给清溪镇,让所有人看安和笑话。”

  陈启声音沉下来。

  “主任,病人不是科室宣传的抵押品。”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赵长河的脸色变得极难看。

  许久后,他才低声道。

  “出去。”

  陈启站着没动。

  赵长河抬头。

  “我说出去。”

  陈启看了他很久。

  最终,他转身离开。

  ……

  门关上后,赵长河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

  窗外天色还没亮。

  住院楼灯光一格一格亮着。

  他低头看向那份试验药资料。

  这就是他最后的牌。

  一张危险的牌。

  一张可能翻盘,也可能把沈兆宁推向更深灾难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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