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耳光,狠狠抽在会诊室里。

  几个医生低下头。

  陈启站在角落,嘴唇抿得很紧。

  他没有落井下石。

  可心里那股怒意也压不住。

  若昨天听一句劝,至少不会这么快走到这一步。

  赵长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现在人已经抢回来了。”

  顾主任冷声道。

  “抢救回来,不等于你没错。”

  他把病历推过去。

  “接下来这个患者归ICU主导,所有用药必须重评。”

  赵长河张了张嘴。

  顾主任看着他。

  “赵主任,你最好祈祷他能撑到下一步治疗选择。”

  会诊室里再次安静。

  下一步治疗选择。

  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肝移植评估。

  或者,寻找那个他们一直不愿提的人。

  ……

  消息还是走漏了。

  安和医院再大,也不可能把所有人的嘴都封住。

  尤其这一次,不是普通治疗波动。

  是违规紧急用药。

  是临床试验阶段药物。

  是用药后四小时全身性过敏反应合并肝脓肿破裂。

  是ICU通宵抢救。

  是ICU主任当面怒斥赵长河。

  这些细节,太重了。

  当天上午,一个医学论坛上出现匿名帖子。

  【某顶级三甲复杂寄生虫病例紧急用药翻车,疑瞒过伦理委员会】

  帖子开头没有点医院。

  也没有点患者姓名。

  但内容里的信息太明显。

  京城顶级三甲。

  消化寄生虫专科。

  近期因复杂寄生虫治疗宣传出圈。

  患者为某退休高官家属。

  先前该院曾暗示自己是某著名驱虫案关键治疗方。

  帖子里写道。

  【患者入院后采用三联抗寄生虫药物加靶向介入引流,第一周指标好转后对外发布阶段性成果】

  【第二周低热不退,后续加量后黄疸加重】

  【第四周病情恶化,虫灶扩散】

  【主任绕开完整伦理流程,以紧急用药名义使用临床试验阶段新型驱虫靶向注射剂】

  【注射后四小时,患者全身性过敏反应,疑似肝脓肿破裂,转入ICU抢救】

  帖子没有配图。

  可内容太具体。

  医学圈里不少人一眼就看出指向。

  回复区迅速热闹起来。

  【这说的不会是安和吧】

  【近期寄生虫宣传出圈的还能有谁】

  【如果属实,问题太大了】

  【绕开伦理用试验药,紧急用药也不是这么玩的】

  【之前说清溪镇不规范,现在自己搞这个】

  【摘桃子摘到扎手了】

  起初帖子还只在论坛内部流传。

  可很快,就有人截图转到社交平台。

  再加上之前沈崇礼案的热度还没有完全退,舆论像被倒了一勺油。

  火苗一下窜起来。

  ……

  同一日上午,清溪镇县级中医专科医院低调揭牌。

  没有鞭炮。

  没有彩旗铺满街。

  没有一排领导轮流讲话。

  甚至连红毯都没有。

  赵广平原本想搞一个简单仪式,请县里、市里来几位领导,拍张照片,也算给全院一个纪念。

  可林长生只问了一句。

  “病人上午不看?”

  赵广平立刻把方案砍了一半。

  最后留下的,只是门口一块新牌匾。

  清溪镇中医专科医院。

  旁边保留了原来长生堂的匾额。

  新旧两块牌子,一高一低,放在一起竟没有半点冲突。

  上午八点,牌匾挂上。

  赵广平站在门口,眼眶红了。

  罗主任和陈学文都来了,但没有讲话。

  方卓凡站在后面,难得没有多说。

  韩笑、吴谦、陆易、陈铭宇、刘志鹏,还有药房和护理人员都站在一旁。

  风从槐树巷吹过,带着淡淡药香。

  清溪镇的病人们围在不远处看。

  有人拍照。

  有人低声说。

  “真挂上了。”

  “以后咱们镇上也有中医专科医院了。”

  “林医生还在这里,那就放心。”

  赵广平看向林长生。

  “林老,要不您说两句?”

  林长生看他。

  “我说过了。”

  赵广平一怔。

  “什么时候?”

  林长生淡淡道。

  “牌子换了,规矩不换。”

  赵广平鼻子一酸。

  “是。”

  揭牌结束。

  没有掌声雷动。

  没有长篇报道。

  林长生转身进了新诊室。

  新诊室比过去宽敞一些。

  窗户朝南,光线很好。

  诊桌还是旧的。

  椅子也是林长生原来坐习惯的那把。

  墙上只挂了一幅字。

  【但行好事】

  字不算华丽,却很稳。

  赵广平看着那幅字,忽然觉得比任何题词都合适。

  新医院的第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没有热闹。

  只有排队的病人。

  ……

  上午第一位病人,是一名退休老教授。

  他七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衣服干净,戴着一副旧眼镜。

  进门时,他先看了一眼墙上的字。

  然后才坐下。

  “林医生,我失眠很多年了。”

  韩笑在旁边记录。

  “多久?”

  老教授想了想。

  “七八年,近三年加重。”

  “入睡困难还是早醒?”

  “都有。”

  老教授苦笑。

  “前半夜睡不着,后半夜睡不稳,天没亮就醒。”

  林长生看他。

  “教什么的?”

  老教授一怔。

  “以前教古典文学。”

  林长生点头。

  “难怪想得多。”

  候诊区有人轻笑。

  老教授也笑了笑。

  “退休之后不教了,可脑子停不下来。”

  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一袋药。

  褪黑素,安眠药,养心口服液,酸枣仁制剂,还有几张大医院的检查报告。

  “吃过不少,开始有效,后来越来越没用。”

  林长生没有先看药。

  “晚上怕热还是怕冷?”

  老教授想了想。

  “胸口烦热,脚却凉。”

  “口干?”

  “干,但喝水不解。”

  “大便?”

  “偏干。”

  “白天精神?”

  “脑子昏,坐着想睡,一躺下又清醒。”

  林长生让他伸手。

  脉细弦,尺部偏弱,心肾不交,虚火扰神,又兼肝郁久结。

  舌红少津,舌下络脉微暗。

  这失眠不是单纯心神不宁。

  根在肾阴不足,心火不降,肝气又长期郁着,把本该下潜的火拱在上面。

  林长生松开手。

  “你不是缺觉,是神不肯回家。”

  老教授愣住。

  这话很中医,却又让他一下听懂了。

  “神不肯回家?”

  林长生道。

  “下面虚,上面热,心火下不去,肾水上不来。”

  “再加上你这些年脑子不停,肝气打结,晚上身体想睡,神还在批文章。”

  老教授苦笑。

  “林医生,您这话说得准。”

  韩笑在旁边忍不住想起,师父之前骂那个女教师的话。

  不是给阎王批作业。

  如今到了老教授这里,就成了神还在批文章。

  林长生提笔开方。

  交通心肾。

  滋阴潜阳。

  疏肝安神。

  但药不重。

  老教授年纪大,不能猛压。

  安眠药若继续加量,只会把白天弄得更昏。

  林长生又取针。

  “今日先针一次。”

  老教授有些紧张。

  “扎针能睡?”

  林长生看他。

  “你要是现在能睡,我就不扎。”

  老教授被噎得一笑。

  几针落下。

  神门,内关,太溪,照海,又配百会轻引。

  银针不急不躁。

  老教授原本肩颈紧绷,慢慢松了下来。

  眼皮竟有些沉。

  他坐在椅子上,声音低了些。

  “好像安静了。”

  林长生收针。

  “今晚十点上床,不看书,不看手机,不想学生论文。”

  老教授尴尬道。

  “我退休很久了。”

  林长生看他。

  “你脑子没退休。”

  候诊区又笑。

  老教授也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我听您的。”

  林长生把方子递给韩笑。

  “七剂,复诊。”

  老教授起身时,又看了一眼墙上的【但行好事】。

  他低声道。

  “这字好。”

  林长生道。

  “字好也治不了失眠,按时吃药。”

  老教授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

  “记住了。”

  新医院第一天门诊,就这样在熟悉的语气里继续。

  外面世界再热闹,林长生还是照样搭脉,照样开方,照样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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