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清溪镇的雾很淡。

  槐树巷两边的瓦檐上还挂着水气,新楼工地已经醒了。

  钢筋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水泥袋整齐码在临时棚下,砖块堆在东侧,木板和脚手架材料放在另一边。

  工人们陆续进场,有人端着包子,有人拿着保温杯,有人刚抽完烟,正把烟头按灭在沙土里。

  工地负责人老葛站在材料棚边,手里拿着今日施工表。

  他是方卓凡从县城找来的老施工队头。

  人黑瘦,嗓门大,脾气直。

  做工程二十多年,最烦两件事。

  一是偷工减料。

  二是不懂装懂的人乱指挥。

  不过这次清溪镇中医专科医院的新楼,他倒是格外上心。

  不为别的。

  一来,方卓凡给钱痛快,但盯得也狠。

  二来,赵广平天天跑工地,像是恨不得把每一根钢筋都数清楚。

  三来,林长生虽然不常到工地,可每次过来,都只问真正要命的地方。

  候诊区座椅老人起不起得来。

  病历库防潮够不够。

  煎药中心通风会不会倒灌。

  制丸室净制区和晾丸区是不是分开。

  这些问题,听着不漂亮,却都很实际。

  老葛私下跟工人说过。

  “这个医院不是盖给领导看的,是盖给病人用的。”

  这话传到赵广平耳朵里,赵广平差点想拿去当标语。

  后来一想林长生的脸色,又硬生生忍住了。

  ……

  这天早上,老葛刚看完施工表,就发现工地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瘦。

  瘦到外套挂在身上,像是衣服里只剩骨架。

  外套是旧的,深色,袖口洗得发白,领子也有些塌。

  裤子不算合身,鞋子倒是干净,却也旧。

  他站在围挡外,看着里面忙碌的工地,没有马上开口。

  门口看料的工人以为他是来找人的,喊了一声。

  “干啥的?”

  那人抬起头。

  这一抬头,工人反倒愣了愣。

  他脸色灰黄,眼窝陷得很深,嘴唇有些干裂,看着像久病未愈的人。

  可那张脸上的轮廓,却不像普通流浪汉。

  哪怕狼狈,哪怕瘦得脱相,眉眼里仍有一点掩不住的讲究。

  这种讲究不是衣服撑出来的。

  更像是从很多年体面生活里养出来的东西,病也没能完全磨掉。

  “我想干活。”

  他的声音很哑。

  工人一听,更愣了。

  “找活?”

  那人点了点头。

  “不要工钱。”

  工人眨了眨眼。

  “啥?”

  那人重复了一遍。

  “不要工钱。”

  工人上下打量他。

  他这身体,别说干工地,就算从镇东走到镇西,看着都费劲。

  工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来蹭饭的吧?”

  那人摇头。

  “不要饭。”

  “那你图啥?”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图能干点事。”

  这话说得太怪。

  工人听不明白,便去喊老葛。

  老葛叼着烟走过来,烟还没点着,先皱眉看人。

  “你找谁?”

  那人道。

  “不找人。”

  “那你来工地干啥?”

  “干活。”

  老葛把烟拿下来。

  “你干过工地?”

  那人沉默。

  这沉默已经是答案。

  老葛冷笑一声。

  “没干过你来凑什么热闹?”

  那人低声道。

  “我可以学。”

  老葛觉得这人八成脑子有问题。

  “身份证。”

  那人从外套内袋里拿出身份证。

  动作很慢,像是手指不太听使唤。

  老葛接过来扫了一眼。

  沈兆宁。

  京城地址。

  老葛看着身份证,又看着眼前这人。

  他不知道沈兆宁是谁。

  工地上网也多,但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没怎么刷那些医疗热搜。

  他只是觉得怪。

  京城来的,身体有病,不要工钱,跑到清溪镇医院工地要干活。

  这要不是受刺激,就是真穷到没路走了。

  可后者也不像。

  这人的手太白。

  不是一点没晒黑的白,而是病后失血似的苍白。

  指节细,指甲修剪得整齐。

  这双手不像拿过铁锹。

  更不像搬过砖。

  老葛把身份证还给他。

  “你有病吧?”

  沈兆宁点头。

  “有。”

  老葛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

  “有病还干活?”

  沈兆宁道。

  “我能干一点。”

  老葛差点被气笑。

  “你要是倒我工地上,谁负责?”

  沈兆宁把身份证收好。

  “我自己负责。”

  “你负责个屁。”

  老葛皱眉骂了一句。

  旁边几个工人也围过来看热闹。

  有人小声说。

  “葛头,让他搬两趟砖试试,搬不动就自己走了。”

  老葛看了一眼东边那堆砖。

  今天正好要把一车红砖从临时卸货点搬到墙边堆放区。

  不算重活。

  但对这人来说,够呛。

  他抬手一指。

  “真想干,就搬砖。”

  沈兆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红砖一排排码着,边缘粗糙,带着砖灰。

  他以前几乎没碰过这种东西。

  可他没有问怎么搬,也没有讨价还价。

  只是走过去,弯腰,抱起两块砖。

  第一下,砖比他想象中沉。

  不是重量本身压垮人,而是他现在的身体太空。

  肝区还隐隐发闷。

  胃里也不舒服。

  双臂刚一用力,胸口就像被人堵住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时,脚下晃了一下。

  旁边工人看见,立刻笑出声。

  “你这不行啊。”

  沈兆宁没有说话。

  他抱着砖,一步一步走到堆放点。

  放下。

  再回去。

  再弯腰。

  再抱起两块。

  红砖粗糙的边缘磨着他的手掌。

  才几趟,掌心就火辣辣地疼。

  他却没有停。

  老葛站在旁边看着,烟也忘了点。

  这人动作笨。

  腰不会使劲,腿也不知道配合。

  一看就不是干体力活的人。

  可奇怪的是,他居然很认真。

  没有偷懒。

  没有抱怨。

  没有喊累。

  每次只拿两块砖,看着慢得要命,却一趟接一趟。

  像是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把砖搬完。

  而是为了把自己一点点往低处放。

  半小时后,沈兆宁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额头全是汗。

  不是热汗。

  是虚汗。

  他呼吸明显变重,右手每次放下砖后,都会不受控制地往右胁下压一下。

  像那里藏着一团随时会拧起来的痛。

  一个年轻工人看不下去了。

  “要不然你歇会儿?”

  沈兆宁摇头。

  “还能搬。”

  “你这叫还能?”

  年轻工人伸手要接他的砖。

  沈兆宁却微微避开。

  “我自己来。”

  年轻工人愣住。

  这人声音不大,也没有硬气的样子。

  可那一句自己来,听着让人莫名不好再抢。

  沈兆宁把砖放到堆放点,转身回去。

  走到一半,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他脚步停住。

  身体晃了晃。

  年轻工人赶紧扶住。

  “你真别逞了。”

  沈兆宁扶着膝盖,缓了几息。

  “谢谢。”

  这一声谢谢,又让年轻工人愣了。

  工地上干活的人说话粗,谢来谢去的少。

  更何况这人浑身灰土,声音却还带着一种本能的客气。

  很不搭。

  也很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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