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正在给肩周炎患者扎针。

  病人是个木匠,右肩抬不起来半年,夜里疼得睡不好,来时胳膊几乎不敢动。

  林长生让他坐下,先按肩前几处。

  木匠疼得嘶了一声。

  “林医生,这里酸疼。”

  “不是骨头坏,是筋结住了。”

  林长生取针。

  肩髃,肩贞,曲池,条口透承山。

  几针落下,手法不急,针感一路带开。

  木匠额头冒汗。

  “酸,胀,还往手上走。”

  林长生道。

  “走了就好。”

  韩笑在旁记录。

  赵广平走进来,站在门口,硬是把话憋住。

  林长生没有抬头。

  “有话等收针。”

  赵广平只能点头。

  木匠试着抬了抬胳膊。

  原本只能到胸前,现在能抬到肩平。

  他眼睛一亮。

  “哎,真能抬了。”

  林长生收针。

  “三天后来,回去别扛重木料。”

  木匠连连点头。

  病人出去后,赵广平立刻凑上来。

  “林老,沈兆宁来了。”

  林长生整理针包。

  “嗯。”

  “您知道?”

  “你进门脚步乱了。”

  赵广平尴尬。

  “他没来门诊,去工地了。”

  林长生没有接话。

  赵广平继续道。

  “他说想干活,不要工钱。”

  韩笑的笔尖停住。

  林长生仍旧低头擦针。

  “工地负责人让他搬砖,他真搬了。”

  “现在脸色很差,我看他撑不了多久。”

  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广平小心看着林长生。

  他想知道林长生会怎么说。

  赶走?

  让他挂号?

  还是让人把沈兆宁叫进来?

  林长生把银针放进针包,头也没抬。

  “随他。”

  只有两个字。

  赵广平怔住。

  韩笑也看向林长生。

  这两个字,听上去很冷。

  可细想,又不是冷。

  它没有赶。

  没有收。

  没有原谅。

  也没有惩罚。

  就是把选择还给沈兆宁。

  赵广平犹豫道。

  “真随他?”

  林长生看向门口。

  “他是自己来的。”

  “可他身体……”

  “工地安全你管。”

  赵广平心里一动。

  这话不是让沈兆宁去死。

  是说医院有医院的安全底线。

  但沈兆宁既然选择在工地干活,那就按工地规矩来。

  他不是孩子。

  也不是贵客。

  更不是林长生要特别处理的人。

  赵广平点头。

  “我明白了。”

  他走出去后,韩笑轻声问。

  “师父,他是不是想求您?”

  林长生端起茶。

  “想求,就会进门诊。”

  韩笑一怔。

  林长生淡淡道。

  “他现在求的不是我。”

  韩笑没有再问。

  可她心里忽然明白一点。

  沈兆宁现在求的,是他自己心里那口过不去的坎。

  ……

  第一天过去,沈兆宁没进门诊。

  第二天,他照旧出现在工地。

  清晨六点多,工人们还没到齐,他已经站在围挡边。

  老葛一看见他,脸就黑了。

  “你还来?”

  沈兆宁点头。

  老葛看见他手掌上贴着的粗糙胶布,眉头皱得更深。

  “你这手还能干?”

  “能。”

  “你能个屁。”

  老葛骂归骂,最后还是给他安排了轻活。

  清理包装废料,搬轻木条,扫落灰。

  沈兆宁做得很慢。

  但每件都认真。

  他不多说话。

  别人让他往左,他就往左。

  让他把废料放到哪儿,他就放到哪儿。

  没有半点曾经沈家公子的架子。

  工人们一开始还看热闹。

  到了第二天,便开始觉得这人怪得厉害。

  一个知道他身份的工人低声说。

  “他真是那个沈兆宁?”

  “我查了,是。”

  “那他图啥?”

  “谁知道,赎罪呗。”

  “给谁看?”

  “林医生?”

  “可他也不去找林医生啊。”

  众人说着,都忍不住看沈兆宁。

  沈兆宁拖着一袋废料,从他们身边经过。

  他听见了。

  可他没有停。

  这些话,就像砖灰落在衣服上。

  他不拍。

  也拍不干净。

  中午,老葛又扔给他一个馒头。

  这次多给了一袋咸菜。

  “别光啃干的,噎死更麻烦。”

  沈兆宁接过。

  “谢谢。”

  老葛翻了个白眼。

  “别谢了,听着怪。”

  沈兆宁坐到墙角,慢慢吃。

  旁边一个工人端着盒饭过来。

  “要不要菜?”

  沈兆宁摇头。

  “不用。”

  那工人看着他。

  “你真是京城来的?”

  “嗯。”

  “以前干啥的?”

  沈兆宁停了一下。

  “做生意。”

  工人看了看他的手。

  “那你是真没干过活。”

  沈兆宁低声道。

  “以前没干过。”

  “现在怎么想起来干?”

  沈兆宁握着馒头,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只说。

  “以前欠了。”

  工人听不懂。

  “欠钱?”

  沈兆宁摇头。

  “不是钱。”

  工人更糊涂了。

  沈兆宁却没有再解释。

  有些债,不是钱能还。

  他当初伤的不是林长生的钱。

  是医者清白。

  是沈崇礼的尊严。

  也是自己作为儿子最该守住的良心。

  这些东西,他不知道怎么还。

  只能先把自己放低一点。

  低到泥里。

  低到工地上。

  低到连路过的老太太都能骂他。

  ……

  第三天,医院内部也彻底传开了。

  吴谦在药房帮忙核对清肝化瘀丸试制记录,嘴上忍不住嘀咕。

  “我昨天看见了,真是他。”

  陆易问。

  “你离近看了?”

  “嗯,瘦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刘志鹏冷笑。

  “活该。”

  陈铭宇看他。

  “你别这么说。”

  刘志鹏道。

  “我说错了?当初网上骂林老的时候,他可没给林老留脸。”

  吴谦叹气。

  “骂归骂,现在这样也确实惨。”

  刘志鹏道。

  “惨就能抵消错?”

  陆易摇头。

  “抵消不了。”

  陈铭宇道。

  “但他现在不吵不闹,也没求特权。”

  刘志鹏哼了一声。

  “谁知道是不是做戏。”

  这话刚说完,韩笑从旁边经过。

  几个人立刻闭嘴。

  韩笑看他们一眼。

  “药房登记写完了吗?”

  吴谦立刻点头。

  “写完一半。”

  韩笑道。

  “一半也叫写完?”

  吴谦低头。

  “我现在去写。”

  ……

  几个人散开后,韩笑站在窗边,看向工地方向。

  沈兆宁正弯腰拖一块轻木板。

  动作比前两天更慢。

  他的右手偶尔会按住右胁。

  每次按住,都要停一小会儿。

  韩笑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这几天没有管沈兆宁,但每天都在看。

  医生看病人,不需要靠近也能看出许多东西。

  沈兆宁的脸色越来越差。

  第一天是灰白。

  第二天是灰黄。

  第三天,眼下发暗,唇色更淡,走路时脚步已经不稳。

  他体内虫患未除。

  误治后肝损严重。

  门静脉血栓还要长期抗凝。

  这种身体,别说搬砖,连久站都不该。

  可他还在撑。

  韩笑心里有些烦躁。

  不是同情。

  也不完全是厌恶。

  更像医生看到一个病人明知道自己不该,却偏要往危险处走时的本能不适。

  她想起林长生那两个字。

  “随他。”

  随他,不代表看不见。

  只是还不到插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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