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军拨的,是省卫健委临时工作专线。

  电话接通之前,指挥帐篷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几名工作人员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A组的反应记录和后勤调配表。

  帐篷外有人来回奔走,脚步声急而乱。

  可帐篷里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方志军手里的那份勐拉寨数据上。

  三十七名儿童。

  二十一人感染。

  重度七人。

  这不是一个小问题。

  更不是一句暂缓干预能够盖过去的事情。

  电话终于接通。

  方志军站直了些,声音压得很稳。

  “领导,我是方志军,临沧聚集点这边有一个新情况需要汇报。”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还在处理别的事务。

  “说。”

  方志军看了一眼桌上的数据。

  “勐拉寨今日完成十二岁以下儿童初步筛查,共三十七人,发现寄生虫感染二十一人,其中重度七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勐拉寨?”

  方志军声音更低。

  “是,之前标注为已放弃干预的那个寨子。”

  那边的呼吸声似乎重了一点。

  “谁进去的?”

  方志军没有绕弯。

  “林长生医生带E组进去的。”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E组?”

  方志军看了一眼旁边工作人员,后者低下头,不敢出声。

  “原本给他们安排的是边缘筛查,但林医生看了总表,主动去了勐拉寨。”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明显变了。

  “为什么之前标注已放弃干预?”

  方志军喉咙动了动。

  “半年前有过冲突记录,医疗队被刀具威胁,一名护士受伤,当地建议暂缓。”

  电话那边的声音沉下来。

  “暂缓不是放弃。”

  这句话落下,方志军后背微微一紧。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只对他说。

  也是对整个聚集点的前期处置说的。

  可他作为负责人,这口锅躲不开。

  他只能低声应下。

  “是,我们工作不到位。”

  电话那头没有继续追责。

  当务之急不是谁背锅。

  是那一串触目惊心的数据。

  “三十七个孩子,二十一个感染,重度七个,数据确认过吗?”

  方志军拿起打印件。

  “初步筛查数据已回传,有问诊、体征记录和基础粪检结果,林医生那边正在整理完整病例。”

  电话那头很快道:“让聚集点重新评估,所有已放弃干预和暂缓干预片区。”

  方志军立刻应声。

  “明白。”

  “特别是儿童重症线索较多,但前期数据不足的地方,全部重新摸排。”

  “是。”

  “林长生那边,保持联系,必要时给物资和人员支持。”

  方志军顿了一下。

  这句话的分量不轻。

  之前林长生只是上面打过招呼的人。

  现在,他是被明确要求保持支持的人。

  方志军低声道:“明白。”

  ……

  电话挂断后,指挥帐篷里仍旧安静。

  方志军把手机放回桌上,视线又落到勐拉寨的数据上。

  之前那个灰色标注,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旁边工作人员小心问。

  “方主任,要不要通知钟教授那边一起评估?”

  方志军沉默片刻。

  “先通知各组明早临时会议。”

  工作人员点头。

  “那勐拉寨那边呢?”

  方志军抬头。

  “追加基础耗材、口服补液盐、营养包、采样袋和消杀物资。”

  工作人员赶紧记下。

  方志军又补了一句。

  “优先发给E组。”

  工作人员笔尖一顿。

  若是昨天,E组还在物资领取末尾。

  今天,优先两个字已经从方志军嘴里说出来。

  这种变化,不大。

  却足够让帐篷里的人意识到风向变了。

  ……

  勐拉寨的空地上,筛查还没有彻底结束。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竹楼上的兽骨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三十七名孩子的名字被一一写在纸上。

  有的名字歪歪扭扭,是父母自己说的。

  有的孩子根本没有正式名字,只能按家里排行和母亲名字暂时记录。

  小周写到最后,手腕发酸,却不敢慢。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症状、腹围、舌苔、眼白、粪检情况和初步判断。

  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只是表格。

  可对眼前这些孩子来说,这是第一次有人把他们的疼痛认真写下来。

  阿螺坐在草棚边,脸色还虚。

  阿月靠着母亲,额头上覆着湿布。

  她的腹部仍旧鼓着,可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点光。

  头人站在不远处。

  他看着那些孩子排队,又看着林长生一个一个看诊,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阴沉,变成一种难以言明的沉重。

  若只有一个阿螺,他还能说是意外。

  若只有两三个孩子,他还能说外头医生夸大。

  可三十七个孩子里,二十一个有问题。

  这已经不是意外。

  这是整座寨子被一层看不见的虫网罩住。

  查乌没有露面。

  可他的竹楼窗后,帘子动过几次。

  林长生看见了。

  他没有理会。

  有些人的脸,不是靠骂能打醒的。

  要等他自己看见自己手里的神药,救不了身边最亲的人。

  小陈收拾显微镜时,手还在轻轻抖。

  不是怕。

  是沉。

  他今天看了太多样本。

  那些虫卵在镜下一个个出现时,他忽然觉得书本里的知识从纸上爬了出来,变成了这些孩子黄瘦的脸。

  小周把汇总表交给林长生。

  “林老,数据已经发回去了。”

  林长生接过看了一眼。

  “今晚开始分批。”

  小周立刻问。

  “七个重度一起吗?”

  林长生摇头。

  “不行。”

  他看向那些孩子。

  “先两个,最急的先稳,其他人护中焦。”

  小陈忍不住问。

  “不能一起用驱虫药吗?”

  林长生抬眼看他。

  “你觉得他们撑得住?”

  小陈低头。

  他想起A组那边的集体反应,又想起阿月几乎一碰就要倒的身子。

  “撑不住。”

  林长生道。

  “虫要下,人先要立住。”

  这话不复杂。

  可小陈觉得自己真正听懂,是在这一刻。

  ……

  夜里,勐拉寨第一次没有响鼓。

  巫医的竹楼沉在黑暗里,像被什么压住了喉咙。

  林长生在空地旁临时搭起治疗棚。

  头人让人搬来几盏油灯。

  灯火昏黄。

  照着排成几列的药包,也照着那些焦急守在外面的父母。

  小周负责叫名字。

  岩宝翻译。

  小陈负责样本复核。

  沈兆宁帮着分发护中药液和记录服药时间。

  老李在外围守着,防止有人拥挤,也防止查乌那边忽然闹事。

  第一批治疗的,是阿螺和阿月。

  阿螺经过昨夜排虫后,肚子软了一些,但体虚明显。

  阿月情况更复杂。

  她不只是虫多,肝脾已经有明显受损表现。

  她的母亲坐在旁边,几乎不敢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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