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玉阙 第7章 杀念

小说:归玉阙 作者:养猪小神仙 更新时间:2026-07-03 20:13:14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迷糊间,有一温硬之物探入玉朝唇间,惊得她神思顿清,抬手猛力推去,双眼圆睁,一骨碌坐直了身体。却见青杏一脸愣怔,跌坐在地,手里半碗米汤泼了满身,正顺着衣裳流淌,滴落在地。

  玉朝这才发觉口中有淡淡米香,舌底尚余残米数粒,便知是青杏怕她饿极,这才趁她昏睡间灌了米汤。她一时竟寻不到半句言辞,便木着脸,细细咀嚼起来。

  青杏“噗嗤”笑出声,也不急着拾地下的碗匙,反是起身拿出帕子,先细细为玉朝拭去唇角残沥,再揩净榻上方才泼翻的米汁。

  见状,玉朝腹中凭空生出许多话,不知为何到嘴边却成了:“几时了?你昨夜为何来寻我?”

  此时屋外天色正亮,瞧不见日头便估不出具体时辰。许是那碗米汤起效了,她四肢酸软渐退,攥了下拳头,倒也使得上劲。

  “巳时三刻。”青杏不知她心中弯弯绕绕,揩净米汁便拾起碗匙收进木盘端去外间。“小姐才退热,今日无要事,可以再小睡会儿。”

  玉朝身子靠在榻上,下溜了一段,被褥被她拉至胸脯上,瞧着是个想睡却又倔着不睡的。

  她房内装了地龙,烧得正旺,暖得人直犯懒。旁支风光了数百年,主家被惯得不知金银为何物,山中湿冷,她体弱又不爱被厚衣裳束缚,才及深秋便要点上地龙。春寒料峭,于她而言过了清明才算暖起来,如此想来,这地龙一年竟有半数都在烧,论奢靡,主家当属她第一人。

  她允着自己胡思乱想了一阵,待青杏端着盆水走来,她才把身子往上挪了些,伸出了手,等着青杏来伺候。

  不料,青杏把水盆往地上一放,竟擦起地上的残汁。边擦边道:“昨日老祖吩咐,让小姐好好休养身体,丹室之事,不急。”

  她瞧着自己突兀在外的手,又见低头卖力擦地根本没顾及她的青杏,默默把手缩了回去。

  “你昨夜为何来寻我?”她声音有些闷,适才醒来还未梳洗,鬓发蓬松,碎绒茸茸翘于额畔,颌下微拥出一块软肉,容止情态与寻常闺阁女子无异,较平日亲切不少。

  “小姐迟迟未归,奴婢不该去寻人吗?”青杏轻笑,看向玉朝的模样好似在纵容胡闹的小孩。

  “你明知我指的不是这个。”玉朝皱了下眉,有些不耐。“自事发到我入殿不过半个时辰,仙山本就挨着太虚,路程比红尘短了一半有余,我去时,堂内已满是人。”

  青杏一听,便知她话中暗意:“莫非小姐怀疑丹室之事与他们有关?”

  玉朝瞧了青杏一眼,这脑袋倒是灵光。她起先也这般以为,待试过后,又觉不对。她也想过,旁支近日不好过,许是有事要与老祖协商,可好端端的,为何白日不说,非要等到深更半夜?

  可若事发突然,偏生人又那般齐整,与她撞到了一块,难保不叫人误会。倘若,她是说倘若,真是意外呢?

  她寻思了一圈,觉得昨夜想岔了几件事:一则凶手虽极有可能是冲她精血而来,却未必没有帮手;二则旁支虽各个皆是人精,若是许以重利,再以春秋笔法一通糊弄,保不准真就被蒙骗当刀而不自知;三则谁说凶手不能是旁支了?

  她倒不是替主家开脱,只因成仙要历劫,杀孽有伤天和。玉夕得天护,杀之难免遭雷劈。她忽然生出一念:凶手时隔十年才寻上她,并非是用药抠搜,而是养伤。

  这念头有些可笑,但细想之下,她宁愿相信凶手是在养伤,也不愿接受是凶手耗费十年才接受她这糟粕。如今,嫌疑被她一缩再缩,她只要顺着去寻根溯源——

  等等,她方才想起一事。自神仙消失后,玉家便以出“神仙”为荣,每逢“神仙”降世必要大张旗鼓,广而告之,好教世间修士知晓,玉家得天眷顾,仙缘昌隆。

  如此说来,凡是求飞升登仙的修士皆可认作凶手。

  玉朝无语凝噎,她连夏日闺阁中的蚊子都未杀尽,更别说天下广大修士了,那不如让她就这样死了罢。

  她叹了一口气,翻身撑着脑袋看向青杏道:“昨夜我昏死过去后,老祖可有说些别的话?就是,听着便觉高深莫测,不似人话那般。”

  青杏摇头道:“老祖很是关心小姐,见小姐晕后便让我好生伺候着。”

  她琢磨了一下,莫非真是她小肚鸡肠惯了,看谁都觉着是个黑心肝的。她反思了会儿,实觉自律太难,倒不如怪老祖来得自在。

  一瞬间,心头疑虑尽去,豁然开朗,便连窗外的天色都明媚了几分。

  她缠着发丝,绕在指尖:“你晓得玉和罢?他是昨日那两位丧命弟子的父亲,我——”

  她话一顿,转眼想了想,委婉道:“惊吓之际,言语失了分寸,他当时甩袖离去,不知为人心性如何,可会寻我麻烦?”

  青杏听及,神色有些为难道:“他为人是不错,但——应当会寻小姐麻烦吧。”

  玉朝当即坐直了身体,不服道:“凭何?”

  青杏不语,神色微妙地盯着玉朝。

  玉朝这才回过味,轻咳一声道:“人之常情,常情。”她话一转,又道:“那清正如他,即便是寻麻烦,也当诸如是冷言冷语,不屑为伍之类吧?”

  青杏想了想,摇头道:“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是吾辈。此事难说。”

  她说完,见玉朝皱着脸,沉默不语,误以为被唬住,当即又笑开:“小姐竟还当真了,玉和是讲理之人,给些时日待他想开便好。红尘与仙山隔了半座山,小姐不去便是。”

  玉朝想起她昨夜说的话,以己度人,她定是能拿刀杀上仙山的。但她到底没说,只是疑惑道:“青杏,你为何能笑得出?”

  她语气平平,毫无责怪和训斥之意,只是不解。

  青杏面上笑意淡了:“无甚交情,为何难过?”

  玉朝盘着腿,闻言脚趾忍不住蜷曲。“那可是两条人命。”

  青杏敛了面上笑意,认真望向玉朝道:“不过两条人命,有何值钱的?平民之命,不及有权有势人家中一条狗;乞儿之命,不抵饿急时的半个馊馒头;富贵之命,不如权贵一蹙眉头。这种事,山下每日都有,奴婢为何要因此难过?”

  玉朝一时无言,她所做正如青杏所说,她虽未害玉慎和玉同两人性命,却也沾了个见死不救,到底是不及自己命重。

  青杏见状,又笑了笑道:“若小姐放不下此事,待几日后灵堂支起,我陪小姐一道去哀悼。”

  玉朝未答,蓦然开口道:“青杏,你想不想下山去同家人过个年?人生苦短,春去秋来不相待。”

  “那小姐呢?有没有想过下山看看?”

  玉朝手指一顿,缠绕其间的发丝松开。她自然想过,虽玉夕不在了,但约定她至今未忘,每每藏书阁多了新书,她都会去瞧上一番。

  时至今日,与其说是想,不如说是习惯。

  青杏不知玉夕和玉朝之间琐事,了然中又存了误解:“奴婢是凡人,不懂修炼成仙,只是长生不老固然好,但这世间想要成仙之人何其多,却至今也未听闻有谁成了仙。奴婢以为,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许是见过的事多了,便会发觉,世间活法并非只有修炼成仙。”

  伏气失败几年后,玉朝也这般想过。她曾寄希望于书籍之中,三千藏书,她读尽后对着日头枯坐了一日,脑中竟无一念头,到最后月上枝头,她便觉皆可。

  皆可,即是万般皆可,亦是不做也可。

  至于修炼,一则主家世代如此,习惯成自然;二则她寿数所剩不多。上古之人寿数不过二三十,人生百岁即称长生;人若修炼得千岁,于百岁之人而言又可谓短寿。若她寿数与寻常人无异,倒也未必会在乎,偏生得不到才最勾人。

  庄子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是已勘破长生之理,她天资愚钝,只有执着和强求。

  青杏说得是轻巧,奈何她本心未明,多说也是无用,便转问道:“青杏,你在山下有父有母,为何要入宫观?”

  “自然是为钱财。”她瞧玉朝懵懵懂懂,又是一声轻笑,随即正色道:“并非所有人都有运道生在富贵窝,奴婢来伺候小姐,家中可以得到一笔卖身钱。这笔钱,很大,很大。”

  许是想让玉朝明白,她解释道:“奴婢未入观时,一升米约十二文,白面一斤约十八文,若是家中日子尚可,一月能吃上两回猪肉,具体的奴婢记不清了,只知大约三十余文。若是讲究些的便吃羊肉,奴婢没吃过,听说比猪肉贵两倍有余。”

  玉朝听了新奇,游记只会写名山大川,提及市井之事也大都是坊间怪异之事,倒是不曾听过如此——斤斤计较之事。

  她歪了身子,靠在榻上问道:“那鸡蛋和盐呢?”

  “盐是十文,生鸡蛋约莫两文一个,若是熟面孔买多了,会便宜些。我们吃得最多的便是白菜、黄瓜、豆腐之类,大约在两文。红枣要贵些,十多文至二十多文不等,梨也差不多,主要看当年收成。”

  青杏见玉朝面露疑惑,便笑道:“旁的不知道也无妨,小姐只需记住一两银子可兑换一千文钱,一钱银子可兑换一百文钱,一两银子够寻常百姓吃上两个月了。”

  玉朝似懂非懂点点头,问道:“那青杏卖身钱是多少?”

  “十两。”

  “那便是能吃一年半。”

  “我家中有个弟弟,父母指望他考取功名,一本书约六钱银子,读私塾要给先生交束脩,这些加起来只怕是不够。”

  “一本书竟要六百文?”玉朝有些吃惊,她往日见族中藏书阁只觉稀疏平常,竟不知在俗世看来是珍贵之物。

  “不止,若是少见书籍或是珍贵孤本,贵的能叫上几十两银子。”她转念一想,便知玉朝在想什么,粗粗估算了下,道:“若说族中藏书阁,只论书籍应当不下于几千两。”

  她应了一声,这些数字虽是记下了,但因她未在钱财上短缺过,只觉得雾里看花终隔一层,一时难以理解。

  “青杏,我记得你每月都要去红尘一趟,可是为了往家中寄月例?”

  “是。像奴婢这般卖身的婢女,一般并无月例,全凭主子心意。玉家心善,每月奴婢能拿足足一两银子。”

  玉朝不知俗世婢女月例多少,只凭青杏先前所说和她方才口气,应当是很多。她没忍住问道:“那你每月全往家中寄了?”

  青杏抿嘴一笑道:“女子在外要银两傍身,自然是余了些。人心不足蛇吞象,奴婢也怕给多了,弟弟便好吃懒做起来。”

  “那你可有写信回去问问,弟弟如今可有高中?”

  “这岂是说中便能中的?左右不过是给父母一个念想,便是中不了,会识文断字往后也好过卖苦力,总归是日子好过不少。”

  “那你可有想过拿着傍身钱,下山过自己的日子?”

  自昨夜到方才,此话玉朝说了不下三次,饶是青杏再愚笨也察觉出其中不对,更何况,她本就是个伶俐的,便问道:“小姐可是对青杏不满?”

  “并无。你处处皆善,我无一不满。”玉朝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十年相伴,到底无法抹去:“是我,怕对你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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