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精彩。

  我的出身一般,不是九国王公贵族也不是修真世家子弟,但也不至于惨到食不果腹。

  家里冬日有暖被,夏日有凉席,每年有新衣裳穿,每日有新鲜菜吃。

  父母是结发夫妻,父亲养家,母亲操持,家中也只有我一个孩子。

  这是个幸福的配置,若无病无灾,本该安稳一生。

  可错就错在,认知不全的父母有了妄想,一无所知的我被迫背负。

  我父母都是普通人,不知道修炼具体是什么。

  他们看到隔壁家的孩子觉醒了火灵根,便也要把我扔进火堆里,让我进行所谓的觉醒仪式。

  于是我烧伤了。

  后来,他们又不知道从哪打听到,县老爷是水灵根,治理水利尤其厉害。

  于是又把我推到河里,希望我也有水灵根,将来考个功名,当个县老爷。

  我差点淹死。

  他们试了一次又一次,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而我,伤痕累累。

  我不能怪他们,他们是为我好。

  之后隔壁家的孩子引气入体了,辟谷了几日。

  我又被要求断食断粮。

  前面的苦好说,可让我饿肚子,我有些受不了。

  那天,我溜进厨房偷吃馒头,从来没对我动过手的母亲,拿起棍子狠狠地打了我一顿。

  那一夜,家里鸡飞狗跳,父亲失望母亲痛哭。

  都是因为我偷吃。

  仅仅是我饿了三天后,偷吃了一个馒头。

  我还是不能怪他们,因为他们,是为我好。

  后来,县里给每个小孩灵根测试,我父母起了个大早,天没亮就带着我去排队。

  我赶了个头早,测出来个伪灵根。

  家里再次鸡飞狗跳,好似天塌了。

  我不理解,灵根是天生的,为什么父母要这副样子?

  归根结底,是我没有长成他们想要的模样。

  放弃把我往修炼上推后,父母又开始让我拼命读书。

  有灵根能当大官,伪灵根,也能当个小文官。

  这次我没有让他们失望,我比普通人聪明一点。

  可是比起读书,我更想当厨师,在美食这方面,我真的很有天赋。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父母后,家里的天又塌了。

  耳边再次频繁出现那几句话——

  “我们都是为了你。”

  “为你好。”

  “为了你。”

  他们觉得我吃得太多,开始控制我的饮食。

  于是我就这样一边饿着肚子,一边读书。

  我不能出去玩,不被允许了解外面的世界,甚至,连《仙盟日报》都不能看,因为父母觉得,修炼的世界充满诱惑,跟我无关。

  我必须心无旁骛地读书。

  我什么都不知道,每日面对的只有四书五经。

  那年考场。

  最后一题是《论“灵网传讯”接驳三脉传讯体系之可行性》。

  我知道地脉、龙脉、灵脉是三脉。

  但我……

  不知道灵网传讯。

  我闻所未闻。

  时间结束,我看着空白的最后一题,汗如雨下。

  我无法对一无所知的东西提笔乱写。

  出了考场。

  我听见周围考生兴奋地讨论。

  “哇!前段时间刚看的《仙盟日报》,说百仙盟拟建“灵网传讯”,没想到今天就考这个!”

  “你怎么答的?说实话我根本不懂。”

  “我也不懂啊,但日报里写的清楚,大概就是要发明一个新东西,以传讯纸鹤为信使,以三脉为路,以灵网为节点,飞来飞去地传讯。”

  “这我懂,我就是不懂原理。”

  “考题只是讨论,没让你写原理,你要是能懂原理还能在这考试?早去太微司当发明家了!”

  众人哄笑。

  我冲回家中,翻找被父母扔掉的《仙盟日报》。

  当我看到上个月的【头版要闻】上,清清楚楚写着“灵网传讯”四个大字时,只觉得大脑一阵轰鸣。

  耳边,母亲在不厌其烦地问我。

  “考得怎么样?”

  “这孩子怎么不说话。”

  父亲看到我在看报纸,拿起棍子就打我,边打边骂:“刚考完试就看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整天白日做梦!”

  这次,我还手了。

  那年我17岁,第一次挑战家中父权。

  当我将锅碗瓢盆一股脑砸在父亲头上时,心中的郁结之气散了大半。

  母亲在旁边大哭,骂我不孝。

  我却笑了出来。

  那日,我第一次看见天与地交融。

  日光沉入尘埃,月影浮上屋梁,锅碗碎了一地,瓷片映着冷白与赤金两色,像有人将天地一同打翻在我脚边。

  我以为我幻觉了,直至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我的第一个神通觉醒。

  「太极两仪」

  日月同辉照山河,两仪轮转定乾坤。

  我的家本该无病无灾,却人为造出了一场又一场不必要的折磨。

  离开家中那天,也是放榜的日子。

  不出意外,我落榜了,不仅落榜,考得还很糟糕。

  也不出意外,家里的天又塌了,父母又一次大吵大闹,鸡飞狗跳。

  我却好似没听见,背着我的锅碗瓢盆,远走高飞。

  我乘坐廉价航司的免费飞舟,跟一群打工仔挤在货舱,转了八次航线,终于在一周后抵达灵枢城。

  我始终带着我的锅碗瓢盆。

  听说灵枢城遍地修士,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根本活不下去。

  但是修士,也要吃饭吧?

  哪怕境界高了可以辟谷,也会馋吧?

  口腹之欲人人都有,只要是人,就要吃饭!

  于是,我在灵枢城摆起了摊。

  我用从老家带来的锅碗瓢盆,用最廉价的食材,做出了整个灵枢城最好的味道。

  我的小摊出了名。

  好多宗门弟子专门溜出来吃我做的菜。

  有一个每日都来的玄符宗弟子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住了。

  名字。

  我不想再用前半生那个名字。

  于是我笑了笑,答:“叶虚。”

  一叶扁舟,看破虚妄。

  这一摆摊就是3年。

  渐渐的,我和那些宗门弟子打成一片,他们同我说了许多宗门里的事。

  我听着,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越来越全面。

  但好景不长,灵枢城不让我摆摊了,他们说,我破坏了灵枢城,把好好的圣城弄得乌烟瘴气。

  消息还是那些年轻的宗门弟子告诉我的,他们让我快跑,还有好心人想把我藏起来。

  为了吃口我做的饭,他们不遗余力地帮助我。

  但我还是被百仙盟的人抓住了,甚至,太微司还找了仲裁岛的人来制裁我。

  我灵光一闪,做了一些小菜,给仲裁岛的人每人送了一份。

  他们吃完还想吃,完全忘了是来制裁我的。

  我说什么来着?

  修为再高的修士,也馋。

  我和宗门弟子交朋友,和仲裁岛的人交朋友,却始终无法与太微司的人交朋友。

  他们看不起我,死活不肯让我继续摆摊。

  后来,在众多朋友的帮助下,我在灵枢城开了一家餐馆。

  名为广仙楼。

  开业那日高朋满座,我在后厨锅铲都抡冒了烟。

  接触修炼,也是因为玄符宗弟子。

  他们问我是什么灵根。

  我笑着说伪灵根。

  结果他们说,玄符宗收伪灵根。

  我很惊讶,我一直以为,伪灵根这辈子都不可能修炼。

  可是他们又惋惜地告诉我,我年纪有些大了。

  这时候我才知道,各大宗门收弟子有年龄限制,只收18岁以下。

  而我那时候,已经20了。

  我放下了心中想法,继续经营我的广仙楼。

  不过,我向宗门弟子偷偷借了功法,最基础的那种,想闲来无事试一试。

  这一试,就试出了大问题。

  我真的是伪灵根吗?

  伪灵根,做不到瞬间引气入体,也做不到一夜炼气。

  我的修为在短短两年,步入元婴。

  这还是我白天一刻不停抡锅铲,夜里只修炼一个时辰的结果。

  这两年除了修为精进,我更多的成就感,还是来自我的锅铲。

  广仙楼出名了。

  灵枢城被我带动起了美食一条街,好多散修慕名而来。

  我也出名了。

  所有人都知道灵枢城有个厨子,叫叶虚。

  我想试试,20岁的元婴能否入宗门?

  结果不是入和不入的问题,是我犯了大忌讳。

  伪灵根能否修炼的问题一朝被推上台面,各大宗门开始排查,当年究竟是谁借了我功法。

  我撬动了权力的资源。

  小小的元婴期,干不过那些分神、合体。

  我没有出卖当年借我功法的弟子,太微司撬不开我的嘴,再次找来仲裁岛。

  我被定罪,以甲级战犯之名,押往天刑海。

  我在海底牢狱一蹲就是十年。

  仲裁岛的执事们都吃过我做的菜,对我这条命,网开一面。

  但我的广仙楼,被太微司夷为平地。

  我再次变得一无所有,甚至这次,连锅碗瓢盆都不剩。

  与当年挑战父权一样,我隐隐的,想要挑战百仙盟的权威。

  十年刑期一过,我便以代号「天甲」冲了出去。

  我是甲级战犯,是我一生都无法洗去的罪名。

  那么,我便要成为甲中天等。

  我开始真正地,挑战权威。

  太微司的人怎么都没料到,天刑海的那十年没有压垮我。

  五行牢狱,三清之罚,于我而言,好似不存在。

  我不知道我的灵根是怎么回事,但我在这十年,一跃步入大乘期。

  我花了十年时间研究我自己。

  没有秘籍,便自创神通。

  我将「太极两仪」参透,并觉醒了其他。

  当我杀穿百仙盟,站在太微司众人面前以一敌百时。

  用的是第二个神通——

  「绝对边界」

  横空天地寂,众生不得前。

  他们害怕了,哪怕上来一百个大乘期都打不过我。

  我在17岁那年挑战了父权,并在30岁这年,成功挑战了百仙盟政权。

  我就知道,成功的人,会一直成功。

  将百仙盟统统揍了一顿后,我回到灵枢城,重开广仙楼。

  这回,没人再赶我走,太微司和各大宗门高层,反倒成了常客。

  我悄悄问仲裁岛的朋友:“我不会是整个修真界最能打的吧?”

  仲裁岛最爱吃我做的菜的人,也悄悄告诉我:“别看太微司这么横,上头还有个混沌道祖压着呢。”

  嗯?

  混沌道祖?

  仲裁岛的人又跟我说,混沌道祖是个连天道都敢打的老家伙,从第六纪元就存在了。

  也是在那一天。

  我听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阴阳,你要不要来归墟见见我?”

  ?

  谁啊?

  谁在我的脑壳里讲话?

  我去了归墟,见到了那位混沌道祖。

  好家伙,他竟然是个没有手脚的家伙,这老东西厉害啊,没手没脚竟然干翻了天道。

  老东西知道好多,给我解答了所有我不理解的事。

  我也终于知道我的灵根是怎么回事。

  原来,我是阴阳道种。

  是灵根,又不是灵根,确切的说,是天地法则之一。

  阴阳垂世,乾坤归衡。

  我细细领悟垂世与归衡,看着老东西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沉静而答:“陆朽,败坏而腐朽。”

  我说:“不不不,是陆海潘江,永垂不朽。”

  他静了片刻,点头:“我确实渊博。”

  我:“……”

  好傲慢的老头。

  老东西傲慢与渊博并存,但他与太微司的人不一样,他对我没有施压。

  所以,我不会挑战他。

  我离开归墟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让《灵根谱》为道种单开一卷。

  我以道种之名,整顿修真界。

  后来,我要了归墟的五条灵脉,迁出去创办宗门。

  百仙盟急了,跳出来阻止,说了一大堆硬话软话,说什么宗门挤不下了,地界有限,说规矩不可破。

  总之,就是不行。

  好。

  地界有限是吧?

  那我在天上建。

  我说过,成功的人会一直成功。

  我曾被规训过,也曾在规则里鬼打墙。

  但我早在17岁那年,便学会了跳出框架看世界。

  那颗星骸,是我在领悟神通初期便感受到的存在,我在天刑海与之精神斗殴了十年,终于驯服。

  我让它成为我宗门的地基。

  就这样,我在天上建了个宗门。

  名为太极宫。

  我不像其他宗门那样在大门宣示箴言。

  我立无字碑,支撑星骸,贯穿天地。我让五条灵脉缠绕其上,供应整个宗门的灵气。

  甚至,我还跟百仙盟反着来。

  他们只收18岁以下。

  我偏只招18岁以上。

  早些年跟着我摆地摊、吃我饭的弟子们,全都来了,他们都愿意跟着我。

  连仲裁岛的人都来道贺。

  我更是手一挥,在太极宫内建了八个膳食堂!

  法宗不服,浩浩荡荡地与我开战,我独自一人,硬刚整个法宗。

  又一次让众生不得前。

  这一战,终于让所有人闭嘴,也让灵枢城多出了一个万魂谷。

  太极宫初建便浩大,无人敢言。

  那时,我以为人生终于踏上正轨,我将开启未来无限度的扩张。

  我好威风,带着一身狂妄,回到老家那个县城。

  我想看看我的父母,想问问他们,后不后悔。

  然后我就看到,他们头发都白了,却有了第二个孩子。

  那个孩子与我一样,没日没夜地读书,读死书。

  半夜。

  我出现在他面前。

  我问他:“你父母逼迫你,强加于你,你可曾恨他们?”

  他回答:“他们是为我好。”

  我又问他:“若有一天,你知晓外面的世界与你父母描述的完全不同,你会不会后悔?”

  他回答:“不可能,他们都是为我好。”

  我不死心,再问:“你有想过离开吗?”

  他还是回答:“我不离开,我要孝顺我父母,他们都是为了我好。”

  我看着他与我当年相似的样子,没有再多问。

  但我没有走。

  我留在那个小地方,等了很多年。

  一直等到这个孩子17岁。

  他与我当年一样,去了考场,也与我当年一样,落了榜。

  但他与我不一样的是,他没有反抗父权,他驼着背,与父母一起天塌了。

  我转身离开,自此,不再插手任何人的命运。

  同时,我心中有什么在松动,隐隐的,我好像领悟了什么。

  我开始闭关。

  百年后,我领悟了第三个神通——

  「二元对立」

  善恶昭然,两极不容。

  我将自身强大推至极致,亦将太极宫推至鼎盛。

  但我,预见了这一切发展过剩后的废墟。

  与那个孩子的命运一样,也与我的命运一样。

  这不是我想要的。

  于是,我再次来到归墟,与老东西下了一场棋。

  他问我:“你可曾想过成家?”

  我说:“不了,我不想承担任何人的因果。”

  他笑了,说:“最有担当和责任的人,却选择了孑然一身。”

  我输了那盘棋。

  起身离开时,我说:“我决定与百仙盟签订条约,镇压自身气运两百年。”

  老东西深深地看着我:“不愿承担他人因果的人,却选择承下整个位面的未来,避因果而不避众生。”

  他停顿了片刻,低头叹息:“你很伟大。”

  我再一次前往天刑海。

  多年后,后面的小家伙们终于冒了出来。

  这次,修真界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热闹。

  我在海底牢狱听着他们吵闹,听着他们闯荡世界,听着他们为了芝麻大小的事吵得天翻地覆。

  真是热闹。

  这两百年我很孤独,但我享受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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