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兰愣了很久。

  她的手还搭在座椅旁边,指节一点点收紧。

  “我记不太清了。”

  【太久了,那几天家里来了太多人,单位的人、亲戚、邻居,谁都在说话,谁都像是在替我们着急。】

  【可到底是谁先说的?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陆建林坐在旁边,眼皮微微抖了一下。

  “是赵文启。”

  周玉兰猛地转头看他。

  陆建林握着拐杖,声音有些哑,“承安单位办公室那个赵文启。”

  老周皱了皱眉。

  “赵文启?”

  陆建林点头,“对,就是他。”

  “他跟着承安单位的人过来慰问,那时候清妍也在,孩子还抱在怀里。”

  “他先是说承安在单位人缘好,平时从来不跟人红脸。”

  “后来又说,能把承安叫出去的人,肯定是他很相信的人。”

  陆建林说到这里,喉结上下滚了滚。

  “再后来,他就看了一眼清妍。”

  “他说,男人在外面再好,也未必知道家里到底是什么样。”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周玉兰闭了闭眼。

  【对,是这句话,清妍当时脸都白了。她抱着孩子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们那时候怎么就信了?】

  时菱抬眼。

  陆建林说完后,周玉兰低着头擦眼泪。

  老周翻材料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当年可能就是这么一句话,宋清妍就无端承受了这么多年的猜测和质疑。

  蒋建明把这个名字记下来,问老周,“赵文启当年做过笔录吗?”

  老周已经在翻材料。

  很快,他从厚厚一摞走访记录里抽出一页。

  “做过。”

  “当年他是陆承安公司的行政主管,负责单位慰问和一些后续沟通。案发当天,他下午带母亲去医院办住院手续,晚上一直在医院陪护。”

  “当时核过缴费记录和同病房家属证言,没发现他和案发现场、公用电话有直接关联。”

  蒋建明又追问了陆建林几个细节。

  “赵文启当时除了这句话,还提过其他具体的人吗?”

  陆建林想了一会儿,摇头。

  “没有。”

  周玉兰擦着眼泪补充,“他就是那么说了一句。当时家里还有其他人在,大家也都听进去了。这句话也就越传越像真的。”

  蒋建明继续问:“案发前,陆承安有没有跟你们提过单位里谁和他闹过矛盾,或者谁约过他?”

  陆建林叹了口气。

  “承安这个孩子,向来报喜不报忧。”

  “工作上的事,他很少往家里带。”

  蒋建明又追问了一些问题,才把他们送到门口。

  可以说大部分的回答都和之前是差不多的,这个并不意外。

  蒋建明看向时菱。

  时菱说道,“赵文启当年没有被作为主要嫌疑人对待,是因为缺少作案条件。”

  “但他是最早把怀疑引到宋清妍身上的人。”

  蒋建明明白她的意思。

  这个人未必杀人。

  但他当年为什么会这么说,必须问清楚。

  蒋建明拿起手机,“先联系赵文启。”

  *

  赵文启接电话时,语气明显很意外。

  听说是陆承安的案子,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陆承安?”

  “这都多少年了?”

  蒋建明说:“十七年。现在案件重新启动,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核实。”

  赵文启顿了顿。

  “我现在不在单位了,早几年就退了,在家附近开了个小店。”

  蒋建明问:“明天上午方便来一趟市局吗?”

  赵文启答应得不算痛快。

  但也没有拒绝。

  电话挂断后,蒋建明把手机放回桌上。

  “明天九点半。”

  老周还在关系人表上做标注。

  小郑和小赵坐在另一头,一边核对现在的户籍和联系方式,一边把已经联系不上的名字单独列出来。

  十七年前的名单重新摊开,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旧网。

  大部分线还在。

  可很多线已经松了、断了,或者被新的生活压到看不见。

  蒋建明把赵文启的材料摆到桌面中间。

  “先看他的背景。”

  赵文启,男,今年六十二岁。

  案发时四十五岁,任陆承安所在公司的行政主管。

  他和陆承安不是一个部门,没有项目利益冲突,也没有明显私人往来。

  案发后,他作为单位联络人去过陆家几次,帮忙送慰问金、通知后续手续。

  顾晏廷翻过当年的笔录,停在其中一行。

  “他当年的不在场证明,主要来自医院。”

  蒋建明点头。

  “所以当年只把他作为普通走访对象。”

  *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七分,赵文启到了市局。

  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头发稀薄,穿一件深色夹克,袖口有一点洗不掉的油渍。

  进门时,他先看了蒋建明一眼,又很快看向坐在旁边的顾晏廷和时菱。

  【这案子真重新查了?】

  【当年我在医院陪我妈,这个早就核过了,怎么又把我叫来了?】

  时菱垂下眼,翻开面前的记录。

  她没有出声。

  蒋建明让人倒了杯水。

  “赵文启,今天请你过来,是想核实陆承安案发后的一些情况。”

  赵文启坐下后,手搭在膝盖上,笑得有些勉强。

  “我知道的,当年都跟警察说过了。”

  【还要问什么?陆承安案发当天我在医院,这事当年就核过。】

  【他们现在把我叫过来,总不会是为了我当年去陆家那几趟吧?】

  蒋建明问:“案发后,你去过陆承安家里几次?”

  赵文启想了想,“两三次吧。单位安排的,送慰问金,还有一些手续。”

  “当时陆承安的父母、妻子都在?”

  “对,都在。”

  “你有没有在陆家说过,陆承安出事可能和家里最亲近的人有关?”

  听到这话,赵文启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眉头也皱了起来。

  【我说过吗?】

  【陆家那几天人来人往,谁进去都要劝几句,我哪记得自己每一句都说了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

  “我不记得了。”

  顾晏廷抬眼看他。

  赵文启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蒋建明把陆父陆母的补充记录放到桌上。

  “两位老人记得比较清楚。他们说,当时你看着宋清妍,说男人在外面再好,也未必知道家里到底是什么样。”

  赵文启嘴角动了动,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有吗?”

  他是的确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说过这个话了。

  不过按照当年他的性格,倒是的确有可能会说这种话。

  蒋建明没有接他的话。

  “他们还记得,你那天先说陆承安在单位人缘好,平时从来不跟人红脸。又说,能把陆承安叫出去的人,肯定是他很相信的人。”

  赵文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

  【这么说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那天宋清妍抱着孩子站在旁边,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当时是不是看了她一眼?】

  蒋建明看着他,“想起来了吗?”

  赵文启咽了一下口水。

  “好像,是说过这么一句。”

  “为什么这么说?”

  赵文启搓了搓手。

  “那时候大家都在猜。陆承安这个人,在单位确实没什么仇人。人好,做事也周到。外面的人要害他,总得有个理由吧。”

  蒋建明看着他,“所以你觉得理由在宋清妍身上?”

  赵文启没有马上回答。

  【年轻漂亮,又刚生完孩子,陆承安天天忙工作,谁知道她在家里安不安分。】

  【这种女人我见得多了,男人一出事,哭得比谁都真,后面还不是照样找下家。】

  【我那也是提醒他们多想一层,怎么就成我的事了。】

  时菱捏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赵文启一眼。

  赵文启还在斟酌措辞。

  “也不能说我觉得是她。”

  “就是按常理推,能让陆承安临时出去的人,肯定是熟人。夫妻之间的事,外人哪说得清。”

  蒋建明问:“你见过宋清妍和其他男性有异常来往吗?”

  赵文启摇头,“没有。”

  “听陆承安说过夫妻感情不好吗?”

  “没有。”

  “听别人说过宋清妍有问题吗?”

  赵文启迟疑了一下。

  “没有明确听谁说过。”

  顾晏廷把笔录往前推了一点。

  “你没有看见,没有听见,也没有证据,就无端来这么一句?”

  赵文启一下子被噎得说不出话了。。

  审讯室里静了几秒。

  赵文启脸上那点勉强的笑终于挂不住。

  “我承认,我那时候对她有点偏见。”

  “我自己一直没结婚,年轻时候处过几个对象,都没成。后来我就觉得,女人太漂亮了,不安分。”

  “我当时在陆家看到她,心里就突然冒出那么一句。”

  “我当时也是想给警方同志多一个思考方向,我也是为陆承安好啊!”

  【谁知道他们那么相信,再说后来外面那么多人都这么讲,也不是我一个人说。】

  【早知道警察现在还问,我当时就不多这个嘴了。】

  时菱看着他。

  她以前听过一句话,恶语伤人六月寒。

  可落到宋清妍身上,何止是六月。

  赵文启只是动了动嘴,宋清妍却要用十七年证明自己没有做过那些事。

  造谣的人转身就能忘。

  被流言拖住的人,却要在每一道怀疑的目光里反复解释。

  赵文启当年那句话很恶毒。

  可从他的反应、案发当天的医院记录、当年的笔录和现有时间线来看,他和陆承安的死亡没有直接关联。

  蒋建明又追问了案发当天的行程、医院陪护细节、陆承安在单位的人际关系。

  赵文启答得磕绊,但能和当年的记录对上。

  问询结束时,赵文启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又忽然转回身。

  先前那点不耐烦已经没了。

  他腰微微弯着,脸上堆出一点小心的笑,因为他整个人已经衰老了很多,做出这种姿态显得格外谄媚。

  “蒋警官,那我这个,应该没什么事吧?”

  “我当时的初衷也是好的,也是想给警察同志多提供一些办案的方向。

  “退一万步讲,顶多算我当年就是随口一句,嘴上没把门,应该不用承担什么责任吧?”

  他说得很客气。

  顾晏廷冷着脸痛斥一句,“你随口一句,给别人造成多大麻烦,你知道吗?”

  赵文启挠了挠头,姿态放得很低,“警官同志,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改。”

  门关上后,蒋建明把笔盖合上。

  “赵文启的确没什么作案嫌疑,可以往后放。”

  时菱胸口那股火没有下去。

  从现有证据看,要让赵文启为十七年前那句没有录音、没有书面材料的话承担法律责任,几乎不可能。

  可宋清妍确实被这句话伤过。

  她脑子里甚至掠过一个念头。

  想把上次抽到的那张“噩梦连连”卡,用在赵文启身上。

  下一秒,时菱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赵文启的确很可恨,但是造成这个事件的根源不是他,是凶手。

  把唯一的一张噩梦连连卡用在赵文启身上,太浪费了。

  这种东西该留给更关键的人。

  还是要多破案,只有破更多的案子,才能有各种各样的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起来抠抠搜搜的。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敲门。

  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重新标注过的第一批关系人名单。

  “蒋队,顾队,我们已经初步梳理出来了剩下的名单及排序。”

  蒋建明接过名单。

  最上面那个名字,他们从第一天看案卷时就已经见过。

  孟唯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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