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俩后半夜才睡。

  睡前,程天循还想着,明早起来就她那个“不清白”的关系,再调侃几句,加深自己的印象。

  等下次小报瞎写他花边时,他可以拿出来堵住她的口。

  免得过段时间他忘记了。

  一些小事,很难上他的心,他记不牢。

  可一觉醒来,他就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比他想象中更快。

  秦言和他都起晚了。

  天气有点冷,秦言穿了件羊绒风氅,把头发盘起;懒得戴首饰,只用钻石耳坠。

  钻石灼灼。

  程天循瞧见了,调侃她:“这耳坠可以当灯泡用。”

  秦言:“你送的。”

  程天循恍惚想了起来。

  那次觉得她戴钻石项链漂亮,特意买了一套。

  在床上锦上添花,戴出去反而衬托得她有点俗气。

  她本是冰雪做的人,不需要任何外物点缀。

  “……还喜欢什么首饰?下次有空再给你买。”他随口道,扣上了衬衫。

  他说得无心,秦言答得也应付:“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两人各自想着自己的事:一个想军政府今日开会内容、一个想《南城日报》那个齐笙到底是不是罗齐笙,沉默下楼吃了早饭。

  程天循那边比较赶时间,他先走了;秦言则慢腾腾出门。

  到了报社,凌曼筠也把昨天“主笔齐笙”的文章拿给秦言看:“杜卓君挖到了人才。”

  秦言:“是,这个人很会写。”

  “煽动性也很强。”凌曼筠说,“我就说直接杀了杜卓君,让你丈夫善后。现在能少很多麻烦事。”

  秦言:“曼筠,一年前同行也是这样对我的。我被迫无奈,才去找蓝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能转头就做一个令自己憎恶、不齿的人。”

  又说,“报纸打机锋,靠笔力、才学,不靠暗杀。”

  凌曼筠:“那这个怎么办?”

  “叫主笔们开会,逐一反击回去。”秦言说,“他这篇文章有好几处漏洞。”

  她昨晚睡得迟,满脑子都是这篇文章;而她也很清楚,民众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罗齐笙踩了不少的坑。

  往事如何不论,笔场也是战场。

  既然上了战场,全力以赴才是尊重对手。

  “好。”凌曼筠道。

  这天上午,报社忙忙碌碌。

  效率极快,不到下午两点,两个主笔已经交文章给秦言了。

  秦言仔细校对,送去印刷厂。

  《南城日报》才骂,《白话时报》第二天就反击,彼此打得热火朝天。

  两家报纸销量皆有上涨。

  秦言的主笔是出了名文笔犀利、观点辛辣,这一轮占据了上风;第二天,秦言的报纸又刊登另一篇文章,谴责《南城日报》倒行逆施,打压白话报纸。

  这篇文章更是叫好。

  程天循没读报纸,他只是去了趟市政厅,回家时路过宏霞路。

  副官对他说:“少帅,是否要去接少夫人?距离少夫人下班还有半个钟。”

  程天循忙了一整天,仰靠在汽车后座,长腿有点蜷着,他懒懒道:“去接她吧。”

  到了报社楼下,程天循懒得爬楼,吩咐副官去叫秦言,他在车上等。

  腿伸不开,他索性下车活动,依靠着车门点燃一根烟。

  片刻后,秦言下楼了。

  “有事?”她问。

  神色冷漠,带着几分疑惑。

  程天循:“没事,我吃饱了撑得慌。”

  秦言:“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突然过来,没有提前跟我说,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路过。”程天循吸了两口,将香烟踩灭,“工作做完了吗?请你吃饭。”

  来都来了。

  秦言细看他。

  程天循挑眉:“我又不是傻大个,没事跟自己太太置气。一恼了,你晚上不给睡,我亏大了。”

  秦言还在看他。

  她微微颔首,公事公办,很有老板的派头:“你想吃什么?我请客。方才是我言语失当。”

  “有什么好吃的?”

  “从这边走过去,那边歌舞厅后面有家法国人的西餐厅,菜还可以。”秦言道。

  程天循:“去尝尝。”

  坐了一整天,跟军政府、市政厅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他脑子累,走走路、吹吹晚秋傍晚的风,可以令他清醒。

  两人并肩往那边走。

  路过歌舞厅,台柱的大照片挂着,虽然黑白颜色,却也看得出她容貌艳丽。

  秦言多看了眼。

  程天循也看了眼。

  “你三个月内送了她两套别馆。”秦言提醒他。

  程天循:“……”

  他就说有点眼熟。

  哪个舞女正当红、哪个歌星风头盛、哪个名媛要造势,程天循都会被花边小报拉出来溜一圈。

  太多了,以至于他都看混了,对不上号。

  “我还挺大方。”他说。

  “军中将领们希望你大方,将来偏向你时会有好处。”秦言说。

  程天循看了眼她。

  不发“爱情瘟”的女人,不会嫉妒、吃醋,故而很理智;偏这女人又是开报社的,她从事情表面看透本质时的一针见血,程天循都会忍不住被惊艳。

  程天循不愿谈正事,累,他故作调笑:“你呢?你喜欢我大方吗?”

  “你给了十万大洋的零花钱,还送我一套钻石首饰,价值不菲。我当然很喜欢你大方。”秦言认真说。

  程天循笑了笑:“喜欢大方就行,别喜欢我。”

  秦言颔首:“好。”

  程天循的好意落空、玩笑也落空,今天一连在她这里“摔”两次。

  不过他并不恼火。

  秦言似冰雕的人。她的坏处就是冷漠、古板无情趣,好处则是通透、犀利有眼光。

  程天循看人只看好。出了卧房,他又不需要跟她谈感情。

  两个人进了餐厅。

  程天循不爱吃法国菜,不过秦言推荐的几样都是改良的,味道还可以。

  吃得七成饱,想着赶紧回去,夜晚良辰别被这些琐事耽误了,就听到秦言说:“方才有人在偷窥我们。”

  “杀手、报社记者、好奇撩闲的,无非这几类。”程天循不以为意。

  又问,“你害怕?”

  “谨慎点不是坏事。”秦言说,“我吃好了。你呢?”

  程天循站起身:“那就走吧。”

  他的副官付了钱。

  回去时,程天循自己开车,因为副官开车比较缓慢。

  然而开了一段路,他发现有人跟踪。

  他同秦言说:“坐稳,我要倒车。”

  秦言:“……”

  待那辆车不紧不慢跟着的时候,程天循的汽车猛然往后倒,身后的汽车来不及避开,车头被撞得稀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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