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言立在窗帘后面。

  凌晨四点,是一天中最黑的时候,街上两盏街灯也关了,无月无星,处处漆黑。

  车灯的光也照不透黑夜。

  秦言看着他们忙忙碌碌,程天循的汽车领头,驶离了这条街。

  她放下窗帘的一角。

  每次程天循起床、离开,她都有知觉的。只是她知道很安全,懒得醒,意识动一下继续睡。

  而这次,她之所以醒透,是因为程天循在床边站了片刻。

  秦言当时迷迷糊糊,等他说话,或者推醒她。

  他却只是沉默站在那里。

  他没开口,也没任何动作。因为太暗,秦言又不敢睁开眼,她都不确定他是否在看她。

  又想起他昨天的欲言又止。

  秦言猜不透他到底想说什么,到底是有什么事没告诉她,人就醒透了。

  她也没动。

  程天循轻轻关门下楼后,秦言才睁开眼。

  她在窗帘后观察了片刻,没有任何异常,和他以往离家时一样;而秦言,依旧没感受到危险。

  她回到了床上。

  在窗边站了半个钟,她浑身寒透;而被窝长时间没人,也变冷。

  秦言越睡越冷,索性坐起来,揿开了电灯开关。

  她把公文放在床头柜上,依靠着看:程天循不在家的日子,她过得随意、自在。

  也如此刻。

  整个房间都属于她,瞬间天地宽。

  什么时候醒了都可以起来忙点正事、睡不着也可以肆无忌惮看书到深夜。

  秦言效率很高,在女佣们准备好早膳前,已经把今天上午的文件看完了。

  吃了早饭,不慌不忙到了办公室,凌曼筠告诉她:“今天木兰文社要开个会。”

  “木兰文社”是南城报纸协会。虽然同行是冤家,秦言也从中得到了好处。

  她从来没表明自己做异类。

  “好,你随我去。”秦言道。

  凌曼筠把开会要用的材料全部给她整理好了, 又把今日大概内容和她聊了。

  秦言自己开车,凌曼筠负责喋喋不休说今日的各种事宜,车子很快到了木兰文社门口。

  秦言和凌曼筠下车,迎面就遇到了杜卓君。

  好些日子不见她了。

  天气有点冷了,杜卓君穿一件皮草大衣,有非常厚的毛领子,瞧着暖融融的。

  和她相比,秦言和凌曼筠的风氅略微单薄。

  时髦女郎都穿玻璃丝袜配皮鞋,不管多冷;凌曼筠去年就抱怨,说她的脚后跟快要生冻疮了,她恨不能回广州去。

  幸好去年洋行流行了短靴,救了她们的脚。

  饶是如此,时髦派不怎么穿夹棉衣裳,冬天就硬冻。

  “……咱们也搞一件皮草穿?”凌曼筠问她。

  她羡慕杜卓君那一身温暖。

  秦言却沉默。

  凌曼筠顺着她的视线,瞧见了一位年轻男人。

  上次见过的,在秦言新购置的房子门口。

  年轻男人生得英俊,肤色白、眸色浅,俊得有些冷漠;咖色西装马甲,外头穿一件黑色羊绒风氅,戴着围巾。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也看向了秦言和凌曼筠。

  而后,他和杜卓君一起进去了。

  凌曼筠:“他就是罗齐笙,对吗?”

  “我好像没和你聊过罗齐笙。”

  “别人跟我说过。”凌曼筠道,“只是你一直不愿意聊,我不想勉强你,也就没提。”

  “别人是秦尧,还是他二婶?”

  “秦尧。”凌曼筠说。

  秦言:“他说的未必清楚。等会儿咱们去吃午饭,我再告诉你。你现在别问。”

  凌曼筠道好。

  杜卓君身边的罗齐笙,果然就是《南城日报》的新星主笔齐笙。他进步很快,短短时日就打出了名头。

  当然,这也有秦言的功劳:秦言一直让主笔搭理齐笙,与他打擂台,无形中就抬高了他。

  不是每个有文采的主笔,骂几句白话时报,就可以得到秦言这边的回应。

  秦言带着目的。

  木兰文社的会议,开了两个钟,主要任务是募捐。

  杜卓君带头,认捐了一千大洋。

  同行面面相觑。

  会议室一时寂静。

  直到销量第一的晚报社长出来,认捐了一百大洋,其他人陆陆续续开口。

  或三十、或五十。

  秦言的报社是第二大销量报纸,她认捐了八十大洋。

  散会时,众人凑在一起,就开始抱怨杜卓君。

  “杜家乃南城首富,杜总长有钱,杜小姐最不缺钱。但她这样,叫同行怎么做都尴尬。”

  “杜家的确有钱,咱们没办法跟她比。”

  “这位杜小姐,不懂人情世故。跟她打交道,咱们往后有苦头吃了。”

  年轻点的男女,是跟过来的主笔、秘书等,他们私下里则讨论杜卓君大方。

  “老家伙们吝啬惯了,杜小姐让他们下不了台。”

  “她身边那位,可是她未婚夫?生得真英俊,怪不得花大力气捧他。”

  “《白话时报》那位,既年轻,又赚钱,嫁得还好,居然也不跟杜小姐,只认捐八十。她学会了老家伙们的圆滑。”

  “老家伙们喜欢她,胜过喜欢杜小姐。她来历也不简单。”

  秦言和凌曼筠两边都听到了,两下一对,啼笑皆非。

  走出木兰文社时,杜卓君居然在门口等候。

  “程少奶奶。”她喊秦言。

  她的口吻似敬重。

  可在工作场合,她这样叫秦言,是抹杀她的功劳与成绩,只差给她盖“攀龙附凤”的名头。

  秦言停下脚步:“杜小姐,你可是有事?”

  “咱们两边互损已经有段日子了,你还要继续吗?”杜卓君问。

  说着,声音里有了鄙夷与不耐烦,“你那报社为了销量,不顾大义,成天跟我较劲,并无意义。

  程少奶奶,你已经高嫁了,哪怕不考虑你自己,也要考虑沉程家的颜面。”

  凌曼筠站在旁边。

  她看着秦言,目光暗示她动手。

  秦言不慌不忙:“杜小姐好像更在乎程家的颜面?是不是关心太过了?”

  “你就会说这些。”杜卓君嗤笑,“旁人说东、你说西。”

  虽然笑了下,皮笑肉不笑,目光严肃。

  秦言:“以己度人,句句不着调的人是你。别否认,你从头到尾没一句话中听。”

  杜卓君沉了脸:“我好心警告你。我可以再招四十人,成天跟你打擂台。我只是不愿这样消耗。

  方才我看了一圈,整个报界就咱们两个女人做社长。我们应该团结。”

  “你所谓的团结,是我要听你的吧?不听你的、不遵循你的意思,就是和你斗?”秦言道。

  杜卓君:“再过几年,你才知道我更有远见。”

  秦言:“再过几年?你的报社能撑过明年吗?”

  杜卓君脸色骤变,忍不住要发怒。

  她深吸一口气。

  凌曼筠和罗齐笙在旁边看着。

  杜卓君回神,瞧见秦言目光锋利,不由想起了她的枪法。

  “……跟你说话,浪费我大半日时间。”杜卓君道,“走了。”

  罗齐笙却没动。

  “你先回吧,我还有点事。”他说。

  杜卓君蹙眉:“你什么事?”

  “我与程少奶奶说几句话。”罗齐笙道。

  杜卓君错愕:“你、你认识她?”

  “不认识。”罗齐笙道,“不过这段日子我受了不少指点,我得道一句谢。”

  杜卓君:“别给我惹麻烦。”

  她先走了。

  临走时,她还好奇看一眼罗齐笙和秦言。

  罗齐笙与秦言对视,两人沉默无语。

  还是凌曼筠开口:“回去吧。宏霞路有咖啡馆,你们俩可以坐下聊,也可以去我们报社聊。”

  站在木兰文社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哪怕凌曼筠跟在身边,也可能有闲话。

  罗齐笙开了口:“我请你喝咖啡。”

  秦言颔首。

  他上了自己的汽车,领头往宏霞路开;秦言跟上。

  她开车是罗齐笙教的。

  一晃好几年了,恍惚过了半辈子;而秦言回到南城这两年,时光匆匆,像昨天的事。

  她沉默着不说话。

  凌曼筠问:“你和他差点订婚了?”

  “嗯。”

  “后来是因为他母亲和他妹妹死了?”

  秦言再点头。

  凌曼筠又道:“我听人说,罗家原本是南城人,后来才搬去港城。老爷子接手了洪门总舵。”

  “罗齐笙十岁的时候,他们家才去港城。”

  “怪不得他官话说得好。”凌曼筠说。

  凌曼筠语言天赋高,又和秦言相处日久,她官话说得挺流畅,只带一点口音。

  罗齐笙则是完全标准的官话。

  “他母亲和妹妹真的是被保皇党害死的吗?”凌曼筠又问。

  “目前拿到的证据,是的。”秦言道,“我是罗大夫人救出来的,她摧毁了保皇党一个驻点。”

  “虽然因你而起,却又不是因为你。”凌曼筠说。

  秦言面无表情看路况。

  汽车回到了宏霞路,在一家咖啡馆门口,罗齐笙先停了车;秦言也停下,叮嘱凌曼筠开回去。

  两人进去坐下。

  靠窗位置,可以瞧见对面的歌舞厅,歌星巨大照片还悬挂在那里。

  罗齐笙说:“这歌星很美。”

  秦言看了眼:“是。”

  “你丈夫是她的入幕之宾。”他道。

  秦言没接这句话。

  督军府和程天循的私事,她从不多谈。

  谨防祸从口出。

  沉默。

  比秦言想象中久。

  罗齐笙不开口,秦言亦然,咖啡厅弹钢琴的曲子换了两首。

  她杯中咖啡喝完,喊侍者再续一杯时,罗齐笙复又说了话。

  他说:“我没想到你会来南城。”

  “夫人一直想回故土,她想办白话报纸。”秦言说。

  她说罢,却又沉默。

  罗齐笙曾经警告她,叫她不准再提他母亲,说她没资格。

  “你的报纸做得很好。”他道,“为何要结婚?”

  秦言抬眸。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容许她缄默:“回答我,为何要结婚?”

  他急切要她回答。

  可不等她回答,他重重推开椅子站起身,离开了咖啡厅。

  只留下秦言。

  侍者正好重新端了咖啡过来,有些无措看着她。

  秦言示意他放下。

  她一个人坐了很久,久到夜幕低垂,对面歌舞厅亮起了霓虹灯,闪闪灼灼,绚丽夺目。

  秦言付了钱,又给了双倍赏钱,这才离开。

  报社下班了。

  凌曼筠在整理文件,等着她。

  “聊这么久?”她问。

  “随便说了几句话。”秦言道,“回去吧。”

  “你吃晚饭了吗?”凌曼筠问她。

  秦言说没有。

  “一起吃饭。”

  饭毕,送凌曼筠回家,秦言才回到别馆。

  女佣告诉她:“蓝夫人打电话给您了。她问,您何时有空,她想来拜访您。”

  秦言:“下次她再打电话,替我拒绝她。”

  女佣应是。

  秦言上楼了。

  洗了澡,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看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她的思绪像是回到了十六岁那年。

  好像很久的事,实则也才七年。

  秦言回顾自己短短二十几年的人生,好像一直挺不幸;可山穷水尽时,又总有转机。

  后来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梦里,还有罗齐笙质问她的声音:“你为何结婚?”

  光怪陆离,她醒过来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秦言都没什么胃口吃早饭。

  她在床上躺着,缓缓精神,一夜乱梦她很累。

  早膳只喝了两口粥,秦言就要去报社。

  这个时候电话响起。

  女佣去接了,告诉她:“是蓝夫人打过来的。她想和您说句话。”

  “就说我已经出门了。”秦言说。

  女佣应是。

  秦言拿着车钥匙走了,那边还在说什么,她没有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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