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爹喝了酒,晕乎乎的脑子,瞬间清醒许多。

  “涛儿,你说要去神弓营?”

  “你想清楚了?”

  江涛没说话,双眸紧紧盯着江老爹的眼睛。

  要不说父子俩心有灵犀。

  江老爹便明白他的决心。

  “行,你想清楚就好。”

  “你娘说得对,不管你们四兄妹日后想做什么,当父母的只管在背后支持就好。

  涛儿,你记住,不管何时,你想家了就回来,爹在家等你。”

  全家人都觉得他惯孩子,那是他和心爱之人生下的孩子,怎可能不想多爱护一些?

  他把两只空碗倒满酒,举起酒碗。

  “涛儿,爹不求你能出人头地,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将来娶个媳妇儿生娃娃。”

  “来,咱爷俩今晚就痛痛快快地喝一场。”

  江涛举起酒碗。

  高举在空中的两只碗相碰,发出一声闷响,碗里的酒水迸溅,撒落在地上。

  江老爹乐呵呵道:“我儿都出息了,日后你们就是月儿的靠山,她的后半辈子能过得安生,等我百年之后也有脸去见你娘。”

  爷俩喝到后半夜,江涛才搀扶着江老爹回屋。

  半夜,江老爹从木箱子里翻出牌位,悄悄摸摸地出屋。

  他关上大门,走到窗台下,缓缓坐在木墩上。

  殊不知,他站在窗户前的背影,让屋里的人看在眼里。

  江老爹:“媳妇儿啊!咱家涛儿也有出息了,要去神弓营当兵。

  说不准能当个兵头头,也算是一件大好事。

  潮儿在神机营没啥危险,你保佑涛儿上战场的时候别受伤就成。

  你也别太操劳,小伤不用管,别受大伤死在战场上就行。”

  江老爹不喝酒的时候话就多,喝了酒更不得了,絮絮叨叨好半天。

  四平在屋里充当传声器,江老爹每说一句,他就要带着内力复述给沈砚舟听。

  到最后,四平都说红温了。

  他是真没想到,江老爹一个大男人,咋就对江姑娘早逝的娘如此黏糊。

  沈砚舟催促:“还说了什么?”

  四平闭上眼,破罐子破摔道:“媳妇儿,你在那边乖乖等我,别被小伙子给骗了去。

  早死的小伙子,不是小白脸就是身子不好的病痨鬼。

  你等着我去找你,咱俩还跟以前一样好。”

  沈砚舟:“……”

  正当沈砚舟不想听了,让四平出去的时候,就听到四平继续复述江老爹的话。

  “月儿大了,我打算给她寻一门亲事,咱家闺女爱美,从小就喜欢好看的东西。

  我打算给她招漂亮的赘婿。”

  沈砚舟听到这儿,耳朵都竖起来了。

  一时间恨自己不能亲耳听。

  黑夜中,四平看不清沈砚舟的脸,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神色瞬间变得认真起来。

  窗台下,江老爹一边擦牌位,一边念叨。

  “潮儿和涛儿给官府办事,月儿的亲事就更稳妥,等我不在的时候,有她两个哥哥在,赘婿也不敢欺负她。”

  说到这,江老爹就笑了。

  “我得给咱闺女找个挨得住揍的赘婿,咱闺女不是吃亏的人,揍人可疼了。”

  “媳妇儿,咱闺女要啥样的赘婿好呢?”

  “读书人不行,读书人最忘恩负义,咱得找一个没读过书,满心满眼都是咱闺女的人。

  最好是无父无母,无兄弟姊妹的孤儿。

  穷点也没事,反正是赘婿,他只要能哄咱闺女高兴就成。

  最好是有力气,能干活的,能养家的。

  对了,一定不能是病秧子,要身子骨硬朗的。

  咱闺女不会做饭,伺候不来人。”

  江老爹打了一个喷嚏,觉着今夜的话说得差不多了,便抱着牌位蹑手蹑脚的回屋睡觉了。

  四平点燃油灯:“二爷,属下给您把药拿去热一热。”

  他端起药,就听到沈砚舟道:“四平,你说一个能文能武、父母双全、兄友弟恭、家世尚可的人当赘婿,为何不招人喜欢?”

  “……”四平小声嘟囔:“我估计那个赘婿,八成还是丰神俊朗的人。”

  许久没等到回应的沈砚舟,又喊了他一声。

  “四平?”

  “属下不知,二爷,药凉了,属下这就去把药热好,重新服侍二爷喝药。”

  说罢,他端着碗逃跑一般绕过屏风,走出屋子。

  他方才在屋里听了什么鬼故事!

  二爷洗手给人当赘婿?

  此事要是被王爷和世子知晓,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大事!

  更何况,江老爹提出来的要求,他家二爷没一个条件是符合的!

  强扭的瓜是不甜的,他希望二爷能早日明白这个道理。

  不想,不想。

  早知道今夜就让八稳伺候二爷。

  方才传话的时候,若是有个地缝,他都想钻进去了。

  此事都过去好一会儿了,身上的鸡皮疙瘩还没褪下去。

  作孽啊!

  四平摇了摇头,去把凉透的药热好,重新端给沈砚舟服下。

  冬瓜干放在棋盘下的木盒中,沈砚舟捏起一粒放进嘴里含着。

  他道:“这次的糖果子,为何没有糖霜?”

  四平脸不红心不跳道:“这不是买的,似乎是亲手做的。”

  至于是谁做的,二爷也没问,以后知道了,应该也不会怪他吧?

  果然,沈砚舟脸色好看许多。

  四平甚至能读懂他此时的心情。

  欢喜!

  “二爷,您好生休息,属下下去了。”

  “嗯。”

  另一边,江老爹打热水洗脚。

  一勺接着一勺,倒进木盆里。

  江浸月一回屋,就看到他爹准备端着木盆进屋。

  “爹,你又抱着娘的牌位哭了?”

  江老爹像是做贼被抓包一样,猛地放下木盆,水撒了一地。

  “小声点!”

  自从上回小胖爹发现他的秘密后,他抱着媳妇儿的牌位去窗户边,就小心盯着有没有人来。

  他很确定,今日绝对没有人看到他哭。

  “月儿,爹没哭。”

  “爹就是跟你二哥喝多了酒。”

  江浸月指了指他的脸:“你的脸都哭花了,还说自己没哭?”

  她从衣兜里掏出一个蛤蜊油,递给他。

  “我今日在淮阳县买的,您下回哭洗完脸就擦一擦,脸上就不会被风伤了。”

  江老爹嘴里说着没哭,还是把蛤蜊油收下了。

  他浑身上下最拿的出手的就是脸。

  擦一擦油,等百年后,媳妇儿还能把他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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