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平,门外守着。”沈砚舟淡声道。

  “是,二爷。”

  不多时,房门缓缓关上,屋里瞬间暗了许多。

  沈砚舟揭开一层纱布,撑起半扇窗,泄了一丝光亮进屋。

  他缓缓转身:“江姑娘,你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在江浸月看来,今日的沈砚舟与平日里的模样,有些许不同。

  同样是一袭白衣,可脸上却添了一丝苍白。

  屋里还有浓郁的药香味。

  打开的半扇窗,初夏的风吹进屋,还能感觉到一丝凉。

  江浸月:“你身上的病好了吗?”

  不等沈砚舟开口,她提醒道:“不许撒谎。”

  屋里静默下来,沈砚舟没有回答她。

  偏偏这个时候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江浸月继续追问:“我若是没理解错,方才四平是在劝你留在王家村,继续养病是吧?”

  “而你非要离开的理由,莫非是我?”

  沈砚舟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不是,你别多心。”

  江浸月正欲开口,就看到窗沿下露出的衣角。

  话到嘴边,她改口了。

  “不是因为我就好,还以为你是因为剖白心迹不成,故意躲我连身体都不顾。

  既然你有自己的打算,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林神医医术高明,也一定有办法保证你安然无恙。

  如此,我就预祝你一切顺利,早日药到病除。”

  说罢,江浸月转身就走,打开房门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沈砚舟伸出手,想要阻拦她离开的步伐,甚至还没想好如何开口,人影就消失在房门外。

  四平冲进屋:“二爷,怎么回事?”

  他们的计划是让江姑娘挽留二爷。

  没想到江姑娘竟然半句挽留之词都没有,甚至看不出她有挽留之意。

  八稳抱着一摞书进屋,正巧听到四平的话。

  三人站在屋内,药味渐渐消散。

  沈砚舟:“她发现了。”

  “发现了?”

  四平八稳异口同声道。

  旋即,两人相视一眼。

  四平:“二爷,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吗?”

  方才他的话最多,二爷基本没说话。

  “总不能是二爷您自己说漏嘴了吧?”

  这真不怪四平怀疑,他自觉方才说的话,很难找出破绽。

  沈砚舟摇头:“不重要,如今她发现了我以退为进,用激将法。

  兴许她这辈子都不愿意再理我了。”

  是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了。

  偏偏这种手段并不高明。

  八稳还没明白她是怎么发现,怀里的书还在提醒他一件事。

  “二爷,江姑娘没有挽留您,咱们真的要搬出江家吗?”

  早知道就不该听陆三公子的话,好端端的事情,变得坏糟糟的了。

  沈砚舟淡声道:“先把要搬走的东西,清点出来装箱吧。”

  另一边。

  江浸月从沈砚舟屋里出来不久,天就黑了。

  她看见站在屋顶上的啸云。

  小家伙收获颇丰,脚下还踩着一只野鸡。

  也不知道是昨晚的存货,还是刚刚从山林里抓来的。

  她吹响口哨,啸云竟然没理她。

  甚至把头偏到一边,装作听不见也看不见。

  江浸月:“……”一只忘恩负义的‘鸟’!

  夜里。

  江老爹从沈砚舟屋里出来,就忍不住叹气。

  江浸月出来喝水,听到她爹的叹气声,便问:“爹,因何叹气?”

  江老爹示意她给自己倒杯水,坐下来道:“沈先生打算后日就离开,他病都还没好全,我今日还瞧见四平给他煎药,这么折腾啥时候才能好?”

  “我问他住在这里有啥不舒服的地方,一块想办法解决。

  沈先生跟我客气,奈何我咋问都闭口不言,我也是没辙了。”

  倏然,江老爹想起一件事。

  “浸月,你和江池去劝劝他吧。当初沈先生救了江池一命,这小子还挺喜欢沈先生,黏沈先生的。

  咱家也没啥好东西送沈先生,若是连留人把病养好都做不到,也太不该了。”

  江浸月把水倒好,往他面前推了推。

  “爹,您喝杯水就回屋睡觉吧,这事我跟江池说一声。”

  “可沈砚舟毕竟是王爷之子,他肯定有自己的事情要办,咱们强留人家也不好。”

  江老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确实不能强求,月儿,你也早些睡吧。”

  堂屋的灯熄灭了。

  屋内的三人把江浸月和江老爹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听进耳中。

  八稳:“平日里瞧着江姑娘好说话,没想到这一家子就她最不好说话。”

  听她的口气,估计都不打算带江池来劝。

  四平:“你少说两句。”

  没瞧见二爷的脸色不好看吗?

  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四平怕八稳被迁怒,趁着沈砚舟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把八稳拉走了。

  屋门关上,屋内陷入前所未有的静。

  沈砚舟手里捧着的话本子,被他合上。

  这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写的。

  通篇胡编乱造。

  一点用都没有。

  他就不该轻信陆飞扬的话!

  沈砚舟揉了揉眉心,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

  月白色的素帕,上面绣着他熬了一夜才绣成的月。

  如今,怕是再也送不出去了。

  可他甘心吗?

  让她日后嫁与他人为妻?

  不能想。

  上回谭沛托媒人上门提亲,他虽早就知晓事情不成,却也悬心半日。

  若是再来一回,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沈砚舟自认为自己不是正人君子,亦不是什么好人。

  幼年时的良善,早就遗失在皇城之中。

  多年浸淫于权力滔天的旋涡之中,他实在做不到刚看到的一丝曙光,会忍得住不靠近,不向往。

  于他而言,当江浸月提出要为她赎身的那日起。

  她对他而言就不一样了。

  那是她对他许下的承诺。

  这几日他甚至在想,若是他真是顾府的管事,江家为了他耗尽家财赎身。

  又会是什么结果?

  她会答应他的求娶吗?

  思及此。

  沈砚舟倏然笑了。

  “还是不了,让一个小财迷散尽家财,等她回想起来估计会觉得我败家。更不愿意答应我的求娶了。”

  沈砚舟从枕下掏出一块帕子。

  那是四平问江浸月讨来的,据说江家每个人都有一块。

  算不得稀奇。

  可他偏偏觉得这块帕子,于他而言就是极好的礼物。

  沈砚舟攥着帕子,缓缓躺下。

  帕子放在鼻息下,有淡淡的皂角香味。

  一股强而有力的占有欲,从心尖里泄出来。

  他不想从江家搬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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