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的虚影几乎与张麟纾重叠。

  他那双清冷如雪的眼睛,轻轻落在照片上。

  照片的构图极好,温暖的日光在相纸边缘晕开一圈淡淡的金芒。

  画面中,女子穿着藏蓝色旗袍,脖子间挂着那块儿熟悉的血玉,一只黑犬轻轻将脑袋搭在她腿上。

  整张照片,没有一丝阴霾,温馨得近乎不真实。

  张起灵的目光一点点柔下来,很长时间都没挪开。

  在这个连明天都无法保证的乱世里,这张小小的相片,像是命运在黑暗中,为他们偷偷裁下的一角春天。

  “好看。”

  吴老狗在一旁看着她,眼底满是干净的笑意,轻声说道:

  “等以后孩子出生了,咱们再拍一张。”

  张起灵闻言,长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看着妻子尚且平坦的小腹,虚无的指尖在袖中无声地攥紧,心中交织着隐秘的期盼与刀割般的酸楚。

  这时——

  张麟纾的眉头却突然微微蹙起。

  她的目光原本落在相片上,猝然一转,定在吴老狗递过相片的那只手上。

  几乎是本能的,在吴老狗还没来得及收回手的刹那,张麟纾伸出了右手。

  指节分明、带着些许凉意的手指,一把扣住了吴老狗的手腕。

  张麟纾没有说话,清冷的视线迅速扫过了他的掌心。

  那掌心泛着不正常的红,指甲边缘隐隐有一层极淡的青白色。

  紧接着,她那修长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往下一压,精准地搭在了吴老狗手腕的脉搏上。

  吴老狗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中反应过来时,张麟纾便已经收回了手。

  “怎么了?”

  吴老狗疑惑地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麟纾羽睫低垂,掩去了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复杂与凝重。

  她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淡淡道:

  “没事。”

  “风有些凉了。”

  一旁的张起灵,将她方才一瞬间的眼神变化看得清楚,心头蔓上了疑惑。

  吴老狗见她不愿多说,便也没有追问。

  听到她说“风凉”,他有些懊恼,当是自己大意了,连忙开口。

  “那快回屋休息吧,别受了风寒。”

  张麟纾轻轻点头。

  在站起身前,她微微垂下眸子,看着一直乖乖蹲在藤椅旁、正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自己的猎犬。

  她再次伸出那只冰凉的手,在白风那毛茸茸、温热的额头上极其温柔地抚了抚。

  白风像是感应到了离意,有些不舍地低低哼唧了一声,用硕大的脑袋眷恋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张麟纾收回手,扶着藤椅长身而起,在吴老狗关切的目光中,转过身,缓步走回了那间有些昏暗的内屋。

  阳光在她身后一点点淡去。

  ……

  夜幕低垂,长沙城白日里难得的喧嚣渐渐隐去。

  内屋内,光影昏暗。

  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搁在桌角,豆大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张麟纾的身影在斑驳的墙壁上拉扯得明暗交织。

  她静静地坐在桌前,身上已经换了一件利落的黑色劲装,整个人陷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

  张起灵无声地站在她身侧。

  他那双清冷如深潭的黑眸里,此刻蓄满了化不开的担忧。

  他不知道阿纾今日发现了什么。

  就在这时——

  张麟纾动了。

  她缓缓垂下眸子,从袖口中摸索了一下,随后,一个极小的、通体雪白的白瓷药瓶被她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指尖微动,一柄玄黑色的黑金短刃已然滑落至她掌心。

  张起灵的眉间猛地一跳。

  紧接着,极轻的一声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响起。

  张麟纾神色未变,黑金短刃在她的左手食指指尖上极轻地一划。

  几乎是瞬间,暗红色血珠,迅速从伤口处冒了出来。

  张麟纾将指尖悬在白瓷瓶口上方。

  “嗒……嗒……”

  一滴滴沉甸甸的血珠顺着她苍白的指尖滑落,精准地砸进雪白的瓷瓶内,在瓶底绽开一朵朵妖冶的血花。

  张起灵盯着那一滴滴坠落的鲜血,眉头微微蹙起。

  片刻后,瓷瓶已然半满。

  张麟纾收回手时,那道伤口在强大的自愈力下,已然开始缓缓收口。

  她拿起软木塞,将白瓷瓶塞紧。

  “嗒——”

  一声轻响,那只盛着麒麟血的白瓷瓶,被缓缓放在了桌子的最中央。

  油灯的微光落在白瓷瓶上,将那雪白的瓶身映照出一层淡淡的、诡异的红。

  张麟纾静静地看着那只瓷瓶,长睫在她的眼睑下投出一片重重的阴影,将她眼底的深沉遮挡了大半。

  她前几天心思全在腹中孩子与身上的伤势上,竟疏忽了。

  直到今日,她才惊觉,狗五的身体,在发生着一种异化。

  张麟纾脑中不由自主地翻出,当年在醒来的那个墓室中,张家古籍中记载的名目——

  三十三非人,“尸狗叼”。

  古籍中寥寥数笔,却字字刺骨:

  一旦这种异化彻底完成,宿主身上的皮肉将会诞生出属于自己的、独立的意识。

  到了那时,这些活过来的皮肉会反客为主,控制宿主的骨骼与神经,进行属于它们自己的“自由活动”。

  宿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变成一具被烂肉操控的傀儡。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变成“尸狗叼”这种怪物的邪症源头——

  是土夫子行当里一个心照不宣、却又禁忌的法子。

  许多南派土夫子在凶险万分的古墓深处,为了活命,会在遭遇大凶之物时,割下古尸身上的腐肉吞入腹中。

  用这种极阴、极死之物来掩盖自己身上的活人阳气。

  从而蒙蔽墓中的邪祟,减少起尸和遇到粽子、血尸的概率。

  ——————————

  晚上七点的那一章,已经写完了,就提前和中午的一起放出来啦~

  有点激动,下一章,就要写到麟纾宝宝离开吴家后的故事了(๑¯◡¯๑)

  新人物即将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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