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那是他叫过的。

  在那些被风雪掩埋的荒芜岁月中,在他们还未曾失散、未曾遗忘彼此的时光里,或许——

  他曾无数次用带着温度的嗓音,唤她“姐姐”。

  双双失忆,擦肩而过。

  这种痛楚并不剧烈,却如附骨之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钝痛。

  他们曾是彼此生命中最深的羁绊,可如今,他却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隔着重重的迷雾,去聆听她与另一个人的过往。

  张起灵微微垂下眼睫,握着黑金古刀的手指因用力而有些泛白,指节线条紧绷得近乎苍凉。

  吴邪看着张麟纾,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难过的情绪。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

  “因为一声‘姐姐’,就把一个来路不明、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隐患养在身边——”

  “这太冒险了。”

  胖子在一旁也忍不住张了张口,终究只是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张麟纾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眼神中的担忧、不赞同,她微微一怔,还是坦白:

  “不只是这样。”

  “是因为每次她叫我‘姐姐’的时候……”

  “空白的记忆,会闪过一种极度强烈的熟悉感。”

  “那时候的我,像个快要溺死在虚无里的人。”

  “养着她,也是在养着那份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的‘熟悉感’……”

  张起灵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一股强烈的念头浮上心底压过了刚才的酸涩。

  ……是因为他。

  她忘了“张起灵”,忘了他的脸,却唯独留下了这声呼唤的余温。

  他的视线近乎执拗地死死锁着她柔和的侧脸,极力克制着胸腔里疯狂翻涌的血潮,连呼吸都变得极其缓慢而沉重。

  他想开口,想越过这荒诞的岁月与错位的时空唤她,可喉咙却像被冻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旁边的四人似乎被张麟纾这番近乎偏执的坦白震住了。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空气里只剩下手电筒微弱的光束在缓缓晃动,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

  张麟纾并不在意他们的沉默,她很快便将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脆弱抹去。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有些斑驳的石壁,眼神里少见地浮现出一抹近乎温柔的怅惘:

  “她目的不纯,我也如此。”

  “一时间,我们两个各怀鬼胎的人,竟然也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了下去。直到——”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墓道里显得有些低沉:

  “半年后的一个晚上,她突然脸色煞白地冲进来,死命拉着我往外逃。”

  “你没问为什么?”

  吴邪忍不住插话,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极专注。

  “没问。”

  张麟纾摇了摇头,“那几天,她出神的时间太久了,魂不守舍的,傻子都看得出来她有心事。”

  “那晚,雨下得极大。”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潮湿的雨夜,连语调都带上了几分潮意:

  “一向爱干净、连衣服起个褶子都要叫唤半天的娇气大小姐,就那样狼狈不堪地拉着我,在泥地里一直跑。”

  “后来——”

  “一群黑衣人围了上来,一波接着一波。”

  “真无耻啊!”

  胖子咬牙切齿,眼眶微红。

  “车轮战。”

  “这铁人也经不住这么耗啊——”

  张起灵眼里的冷意几乎快要溢出来。

  汪家。

  欺人太甚。

  “其实,我能跑掉的。”

  张麟纾打断了他们的悲伤,嘴角勾起一抹有些自嘲的笑:

  “可是看着我突然觉得,我要是真不管不顾地跑了,她回去绝对活不了。而且……”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神色紧绷的张起灵,轻声道:

  “经过那些天的试探,我已经知道,汪媚根本不认识以前的我。”

  “所以,这次被抓,说不定也是的一个机会。我说不定……能顺藤摸瓜,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张起灵的呼吸蓦地一滞。

  他们是一样的人……

  在世界上没有根、没有过去的人。

  他们对“自己是谁”的执着,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为了那一丝虚无缥缈的线索,她甘愿以身为饵,踏入狼窝。

  这一瞬间,他理解了她的选择,可想到她接下来会遭遇的一切,内心汹涌而来的心疼几乎要淹没了他。

  吴邪听到这里,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和小哥认识这些年,也算了解他的执着,麟纾姐也是一样的……

  “去汪家,是一场赌注。”

  张麟纾的声音很轻:

  “所以,被关在研究室里,抽血,注射一些奇奇怪怪的药剂,我其实并不怎么在意。”

  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述说旁人的故事:

  “不过是一些身体反应。”

  “死不了,就不要紧。”

  不要紧。

  陈文锦猛地抬起头,有些震颤地看着眼前这个清冷孤傲的张家麒麟女。

  没有人比陈文锦更懂“不要紧”这三个字背后,究竟压着怎样地狱般的折磨。

  当年在格尔木疗养院,她和她的队员们也曾躺在冰冷的实验台上,被当成小白鼠一样注射、观察。

  但绝没有这个女孩儿遭受的多。

  尽管如此,他们都撑不下去,变得非人非鬼。

  可她只轻飘飘一句,不要紧。

  为了寻找真相,她的意志已经强大到了可以俯瞰肉体痛苦的地步。

  胖子原本有一肚子骂娘的话要冲出来,可看着张麟纾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那些话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抹了一把脸,硬是偏过头去。

  他们都知道,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更不需要廉价的愤怒去戳破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

  吴邪在袖中死死抠着掌心,指甲刺得生疼,可他脸上却极力维持着平静。

  张小蛇看着她,眼底满是细碎的、心疼的微光。

  张麟纾的声音在墓道里显得悠长:

  “在这个过程中,我意识到了自己血脉的特殊。”

  “那期间,因为我的麒麟血浓度极高,很多汪家的高层都来看我的实验反应。”

  “每一次,我都会盯着他们的眼睛看。”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

  “可惜,我从他们的眼睛里只能看到贪婪和狂热。”

  “他们都不认识我,他们只认识我这身血。”

  “我挺失望的。”

  “后来干脆就随他们怎么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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