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衔枝没有顺着他的话承认或否认,只抬眸直视对方,反问道:“顾先生认识我?”

  “认识。”顾止戈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

  沈衔枝眉心微蹙,继续追问:“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在哪里?”

  顾止戈沉默片刻,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一个你现在已经不记得的地方。”

  又是一句看似回答,实则没有提供任何有效信息的话。

  沈衔枝眼底的戒备愈发明显:“既然顾先生确定我们认识,应该能说出具体的时间、地点,以及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她语气微顿,再次开口时带着明显的疏离,还是客气道:“而不是反复强调我忘记了。”

  顾止戈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她,她的反应过于真实。

  没有试探,没有掩饰,也没有因为故人突然出现而产生任何细微动摇。

  她是真的不记得。

  顾止戈放在报告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视野深处,冰冷的提示再次浮现。

  【目标归类冲突。】

  【当前价值:无法识别。】

  【归零结果:失效。】

  顾止戈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

  沈衔枝见他久久没有回答,只能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主动结束了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

  “顾先生如果暂时不方便说明,我不会继续追问。”

  “但起码到现在为止,我依然没有想起在哪里见过您。”

  她缓缓起身,礼貌颔首。

  “项目资料我会按要求提交。”

  “没有其他工作安排的话,我先出去了。”

  顾止戈没有阻止她的离开,只是视线一秒都没有从她的身上移开过。

  直到沈衔枝走到会议室门口,他才再次开口道:“沈衔枝。”

  她停下脚步,却略微有些烦躁地没有回头。

  顾止戈望着她的背影,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不是第一次。”

  沈衔枝闻言,握住门把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至少对我而言,不是。”这一句话低不可闻。

  沈衔枝自然没有听到,毫不迟疑地推门离开。

  会议室的大门缓缓合拢,将她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顾止戈独自坐在会议室内,视野中的系统提示仍未消散。

  【归零结果:失效。】

  直到此刻,他才恍惚意识到。当年,成功清除的或许只有沈衔枝对他的记忆。

  至于他自己——

  则从未真正摆脱过那个无法估值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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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衔枝满腹心思,神色恍惚地刚回到工位,尚未落座,办公区的玻璃门便被人猛地推开。

  主管面色阴沉,满脸戾气,死死盯着她,冷声命令:“沈衔枝,到我办公室里一趟。”

  半封闭的办公室里,空气沉闷得近乎凝固。主管将一叠厚重文件重重拍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青筋在粗红的脖颈上根根暴起。

  “现在有投资方亲自给你撑腰、指定你对接,你就无法无天了是吧?”

  沈衔枝没有被对方好似要打人的状态影响,神色平静,不卑不亢:“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如实呈报真实数据。”

  “做好本职工作?”主管呼吸粗重,语气里满是讥讽,“当着全公司高层和投资方的面拆部门的台、打公司的脸,这就是你的本职工作?”

  “内部问题可以内部消化,你非要当众闹得人尽皆知!是不是以为攀上晦川,就可以目中无人、不把部门、不把公司放在眼里?”

  沈衔枝无意与主管做无谓的口舌之争,直接点开手机备忘录,做出要做工作笔记的样子,语气客观冷静:“主管,我想确认一下您的工作要求。如果当时我发现上报投资方的数据与原始数据严重不符,是否应该刻意隐瞒、保持沉默?”

  主管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僵在脸上,瞬间噎住。

  “顾先生要求明日九点前提交全部原始数据与责任调查结果。”沈衔枝避开情绪拉扯,只谈工作权责,“请问我需要具体负责哪一部分工作?”

  主管盯着她冷静无波的侧脸,怒火反复翻涌,最终强行压下,将整叠厚重资料狠狠推到她面前。

  “下班之前,把项目成立以来的所有用户数据、市场反馈、成本流水、迭代记录,全部重新整理复盘,逐条核对,不得遗漏分毫。”

  厚厚一摞资料堆积如山,如此庞大的工作量,正常效率至少需要两到三天才能完成。

  主管想要借此刻意刁难的意图,昭然若揭。

  沈衔枝眼底毫无波澜,再次确认:“全部原始数据,今日下班前完整提交?”

  “没错。”主管语气强硬,带着报复式的施压。

  “好。”沈衔枝应声干脆,“我会将本次工作任务、截止时间,同步抄送项目组全员、人事部门与晦川尽调对接人,明确工作范围与交付标准,避免后续出现权责偏差。”

  主管脸色骤然一变,瞬间看懂她的用意——沈衔枝这是打算留足所有凭证,杜绝后续被随意追责、强加过错的可能。

  他就算心底怒火更盛,却再无发难的理由。

  沈衔枝礼貌打过招呼,拿起资料,转身离开办公室。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一室压抑。

  回到工位,白怜生似乎有感应一般准确捕捉到她的身影。无需问询,从主管刚才铁青的脸色、她怀中厚重的资料,便能一眼看穿方才发生的所有刁难。

  “他为难你了?”他声音温和,轻声问询。

  “意料之中。”沈衔枝淡淡回应,将资料铺在桌面,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当众拆穿部门问题,总要承担对应的职场后果。”

  白怜生看向那摞足以压垮人的海量资料,眸色微沉:“这些内容,你一个人今天做不完。”

  “做不完就如实同步进度。”沈衔枝指尖快速敲击键盘,调取后台数据,“投资方要的是真实准确的数据,不是熬夜赶出来的敷衍成品,我不会为了赶工期造假。”

  白怜生看着她眉眼清醒、坚韧利落的侧脸,心底微动,最终没有多说什么:“需要调取旧版本文件、历史备案数据,可以随时找我。”

  “好。”沈衔枝坦然应下,她没有发现自己对待白怜生已经开始不介意麻烦对方了。

  反而比沈衔枝本人更快意识到这一点的白怜生眼底愈发柔软。

  时间在密集的数据核对中缓慢流逝。沈衔枝始终专注比对海量数据,不敢有半分疏漏。

  临近正午,桌面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打破了维持了许久的安静。

  沈衔枝随手接起:“你好。”

  前台清亮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几分雀跃与藏不住的八卦:“衔枝,大厅有一位曜先生找你。”

  沈衔枝闻言敲击键盘的指尖缓缓停下,有些不确定地重复:“曜先生?”

  白怜生翻动文件的手指瞬间凝滞,眼底的温和悄然褪去。

  “他说他叫曜溯。”电话里传来的前台声音低了许多,以一种悄悄话的音量询问,“长得这么帅,是不是你对象啊?”

  沈衔枝眉心缓缓蹙起,心头疑惑丛生。

  昨夜才从医院安顿离开的神秘男人,今日竟直接找到了她的公司。

  她压下满心疑虑,直接否认了前台八卦的询问,回复道:“我下来一趟。”

  沈衔枝挂了电话,拿起手机准备下楼看一下具体情况。

  白怜生似是不经意地抬眸,轻声问询:“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不用。”

  沈衔枝直接拒绝,快步走向电梯,未曾留意身后,白怜生眼底已然褪去所有温润平和,只剩一片沉静的审视。

  ——

  公司一楼大厅,人来人往。

  曜溯静立于落地窗边,褪下了那身自带杀伐气场的冷硬军装,换上了一身简约普通的深色衬衣长裤。

  衣物尺寸贴合身形,却始终衬得他格格不入。哪怕跌落低维世界、失去绝大部分星海权限,他骨血中沉淀千万年的孤冷锋利、强烈的压迫感,依旧无从掩藏。

  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有人悄悄拿出手机偷拍,只觉他气质卓绝、清冷矜贵,像是隐匿在市井中的顶流艺人,自带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电梯门缓缓开启。

  沈衔枝抬眼,一眼便锁定了鹤立鸡群的曜溯。

  同一时刻,曜溯似有所感一般骤然抬眸。

  周遭往来的人流、喧嚣的人声、明亮的光影,尽数沦为模糊的背景。他的视线穿透所有纷杂,精准牢牢锁在她身上,偏执又专注。

  沈衔枝快步走到他面前,语气带着警惕:“你怎么找到我公司的?”

  曜溯如实作答,坦荡直白:“公开网络可查询。”

  “所以你刻意调查了我?”沈衔枝眉心微蹙,不适感真切外露。

  曜溯微微一怔。

  于他而言,读取人类的公开信息,算不上刻意调查,只是随手为之的小事。他不知道这样的举动,会让她心生被窥探、被冒犯的不适。

  他放软语气,直白坦诚:“我只是想找到你。”

  沈衔枝并未因此消解疑虑,双眉依旧紧蹙,继续追问:“找我有事?”

  曜溯抬手,从衬衣口袋中取出一个素净信封,递到她面前。

  “还钱。”

  沈衔枝接过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昨夜所有医院检查费用,数额分毫不差。

  她抬眸看向他,满眼疑惑:“你有钱了?”

  曜溯沉默片刻,坦然应声:“借的。”

  沈衔枝没有继续追问他是向谁借的钱,陌生人之间的关心不适合过多。她收好信封,语气疏离平和:“钱我收到了,还有其他事吗?”

  “有。”

  曜溯望着她,眼神纯粹又执拗,直白得毫无铺垫:“见你。”

  简单两字,却成功让沈衔枝失语。

  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周遭嘈杂又眼杂。曜溯却仿若置身无人之境,坦然陈述着最直白的心意,坦荡又灼热。

  沈衔枝定了定心神,认真开口:“曜先生,我们昨夜才初次相识,算不上熟识。”

  “对你而言,是初次。”曜溯字句清晰,深邃的墨蓝色双眸中藏着沈衔枝看不懂的执念与思念,“于我不是。”

  积压心底的疑虑彻底翻涌上来,沈衔枝眼神锐利:“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曜溯正要开口作答,不远处的电梯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电梯门向两侧缓缓敞开。

  顾止戈立于电梯中央,身后跟着随行助理与公司几名高层。

  他本已准备离开,视线却不经意扫过大厅,落在了沈衔枝面前那个陌生男人身上。

  脚步微微一顿。

  男人一身最普通的深色衬衣长裤,身上却没有半点属于普通人的气息。

  他身姿挺拔,肩背冷硬,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依旧像一柄刚刚从战场上收回、尚未敛尽杀伐气息的兵刃。

  顾止戈视野深处,价值系统自行运转。

  【目标身份:无法识别。】

  【本世界社会价值记录:不存在。】

  【潜在价值:无法估算。】

  顾止戈眸色微沉。

  又出现了一个价值系统无法正常识别的人。

  顾止戈的目光扫过沈衔枝手中的信封,又落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上。

  这种完全失去信息优势的感觉,令他极其不适。

  “这位是?”

  “刚认识的……”沈衔枝稍作迟疑,还是如实介绍,“人,曜溯。”

  只是刚认识的人吗?

  曜溯眸底因她而亮起的微光,悄然暗淡了几分。

  顾止戈淡淡颔首,向曜溯伸出右手:“顾止戈。”

  曜溯看向面前这个陌生男人。

  对方衣着、言行皆符合人类社会中的上位者特征,身上却隐隐存在某种特殊波动。

  此刻的曜溯无法判断那是什么。他现在只能确认,对方并非寻常人类。他也自然地伸手右手与对方完成一个人类世界的社交礼仪。

  “曜溯。”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相接。

  他们从未见过彼此,也不知道对方真正的来历,却近乎同时从这次寻常的握手中,察觉到了危险。

  就在此时,大厅另一侧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白怜生手里拿着一叠需要沈衔枝确认的项目资料,从另一部电梯缓步走出。

  他原本神色温和如常。

  视线落在曜溯身上的一瞬,脚步出现了极短暂的停顿。

  曜溯同样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曜溯眸底刚刚压下的寒意,再次一点点浮现:“你果然在这里。”

  白怜生神色未变,只是笑道:“你比我预计得更快。”

  沈衔枝眉心微微蹙起。

  他们认识?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顾止戈的目光也已经落在白怜生身上。

  视野深处,一道曾经记录过的价值锚点与眼前之人迅速重合。

  【历史目标识别成功。】

  【白怜生。】

  “白怜生?”顾止戈蹙眉,有些怀疑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白怜生这才将视线从曜溯身上移开,看向顾止戈,态度极其坦荡:“顾先生。”

  沈衔枝所处的位置不知为何就变成了站在三人之间,她的视线缓慢扫过他们。

  曜溯与顾止戈方才分明是第一次相识。

  可他们两个人,却都认识白怜生。

  而白怜生只是一个不久前才进入公司的普通新员工。

  至少,她原本一直以为如此。

  沈衔枝看向白怜生,直接问道:“你认识曜溯?”

  白怜生沉默一瞬,还是点头道:“认识。”

  “顾先生呢?”

  这次回答她的是顾止戈。

  “以前见过。”

  沈衔枝心底的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

  “你们在哪里认识的?”

  忽然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白怜生看似只迟疑了极短的一瞬,曜溯却已经冷声开口:“他很擅长用真话隐瞒事实。”

  顾止戈侧眸看向曜溯。

  他不认识这个男人,也不清楚对方与白怜生有着怎样的过往。

  但有一点已经足够明确。

  白怜生不仅认识自己,也认识眼前男人。

  并且在他们之前,白怜生已经以同事的身份,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沈衔枝如今的生活。

  沈衔枝将三人的反应尽数收入眼底。

  她没有继续站在公司大厅里,任由他们用自己听不懂的话彼此试探,而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正好到了午休时间。

  “附近有一家咖啡馆。”

  她抬起眼,目光依次掠过顾止戈与曜溯,最后停在白怜生身上。

  “我午休只有半个小时。”

  白怜生迎上她的视线,眉眼依旧温和,心底却已经隐约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沈衔枝声音不高,却隐隐有些烦躁。

  “你们——”

  她一字一句道:

  “需要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话音落下,沈衔枝没有等待任何人的回答,率先转身朝公司大门外走去。

  曜溯没有迟疑,立即迈步跟上。

  顾止戈看了白怜生一眼,抬手示意助理取消原定行程,也随之向外走去。

  白怜生独自停留在原地。

  他垂下眼,看向怀中尚未交给沈衔枝的项目资料,脸上那层温和从容的表象,第一次出现了极浅的裂痕。

  他一直知道,他们迟早都会找到她。

  可当沈衔枝真正站到他面前,要求他亲口解释一切时,他才发现——

  那些曾经自认为是保护的隐瞒,如今已经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第一道裂缝。

  片刻后,白怜生拿着手里的资料,抬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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