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金融和政治界因为两房被接管而震颤的时刻,陆泽在做什么?

  答:吃小笼包。

  2008年8月24日,星期日。下午一点。曼哈顿中城,第四十八街。

  鹿鸣春在一栋不起眼的建筑二楼。没有霓虹招牌,也没有排队的人。门口只有一块褪色的中文牌匾和一段窄楼梯。

  这是原主记忆里少数几个带温度的地方。原主的父亲九十年代每个周末都带年幼的原主来这里。

  小笼包、葱油饼、红烧狮子头。

  原主后来去了波士顿的私立学校,开始排斥原先的饮食文化,刻意远离一切和"中国"有关的东西,于是好久不来了。

  陆泽穿越过来后的某个周末下午,凭着原主残留的模糊记忆摸到了这里。这家店主打的是蟹粉小笼包等正宗的上海菜,倒是符合陆泽现在的口味。他后来又来过几次,都是一个人。

  今天第一次带人。周日他没有像大多数华尔街一样度假,而是去了远星的办公室。但他发现伊莎贝拉居然也在,中午的时候他们就出来吃饭,陆泽选了这里。

  伊莎贝拉坐在他对面。浅灰色棉质T恤,牛仔裤,白运动鞋。头发没扎,散在肩上。

  过去六个月,陆泽见到的伊莎贝拉永远穿着Armani套装,脊背挺直,说话时每个字都像被称过重量。今天她看起来就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孩。

  不对,不应该用“看起来”,她本来就是。

  他们点了小笼包、葱油饼、酸辣汤。陆泽加了一份红烧狮子头——不确定是自己想吃还是原主的记忆在作祟。

  菜没上之前,伊莎贝拉在看手机。CNBC网页直播,两房接管的新闻还在滚。

  陆泽没看手机。他在看窗外第四十八街上的行人。周日下午的中城比工作日安静得多,偶尔有几个拿着地图的游客走过。

  "你不看新闻?"伊莎贝拉问。

  "不看。"

  "两房——"

  "知道了。"

  伊莎贝拉看了他一眼,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好吧。今天不谈工作。"

  "谁定的规矩?"

  "我。"伊莎贝拉说,"我们难得出来吃个饭。你要是在饭桌上跟我讨论CDS利差,我直接走人。"

  "我没说也没看,你在看。"陆泽瞅了她一眼。

  “我以为你会说这个。”

  小笼包上来了。一笼十二个,皮薄到能看见里面的汤。蒸笼揭开时那股面皮和猪肉混在一起的热气扑上来,是那种只有刚出笼的小笼包才有的味道。

  伊莎贝拉夹了一个,在醋碟里蘸一下,咬开小口,先吸汤。

  "嗯。"她抬了下眉毛。"这个好吃。"

  陆泽也夹了一个。两个人安静吃了一阵。

  鹿鸣春午餐时段不忙。

  周围三四桌客人,大部分是华人。有一桌是一家三口,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正笨手笨脚地试着用筷子夹小笼包。失败了两次,第三次终于夹住,整张脸都亮了。

  伊莎贝拉看见那画面,笑了一下,转回头看陆泽。

  "我能问你一个和工作完全无关的问题吗?"

  "问。"

  "你平时做什么?"

  "什么意思?"

  "周末。不上班的时候。你做什么?"

  陆泽想了想。这个问题比他预料的难答。不是答案复杂,是答案太简单——简单到说出来有点无聊。

  "跑步。"

  "然后呢?"

  "看书。"

  "看什么书?"

  "历史。经济史。偶尔看点别的。"

  "比如?"

  "上个月看了一本讲罗马帝国晚期货币贬值的。"

  伊莎贝拉的表情很微妙。

  "所以你休息的时候看的书……还是跟钱有关。"

  "罗马帝国的货币贬值不只是关于钱。是关于一个帝国怎么死的。"

  "好吧。跑步,看帝国怎么死的。还有呢?"

  陆泽又想了想。这次想得更久。

  "没了。"

  "没了?"

  "没了。"

  "你不——"伊莎贝拉顿了一下,"不看电影?不听音乐?不去博物馆?不——不打网球?不做饭?不养猫?"

  "不。"

  "都不?"

  ".....很少。"陆泽微微沉默了两秒,给出了一个不那么绝对的回答。

  伊莎贝拉把嘴里那个小笼包吃完,放下筷子,双手交叉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老板。你二十六岁。身家几十亿美元。住上东区。你在纽约——这个星球上选择最多的城市。你的周末是跑步,外加看一本关于罗马帝国怎么死的书。"

  "嗯。"

  "你不觉得少了点什么?"

  陆泽看着她。这次他认真想了,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有没有什么是他想做但没做的。大概用了五秒钟。

  "没有。"

  伊莎贝拉呼出一口气,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那你觉得什么是有意思的?"

  陆泽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鹿鸣春的茶免费,装在最普通的白瓷壶里。茶叶一般,但温度刚好。

  "交易。"

  "交易?"

  "嗯。"

  伊莎贝拉等着。

  陆泽放下茶杯。

  "你知道交易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什么吗?"

  "赚钱?"

  "赚钱是结果,不是过程。"

  "那是什么?"

  他想了想怎么说。

  "你面对一个系统。几千个变量同时在动。每个变量影响其他所有变量。没有哪个模型能完整描述它,没有哪个人能完全理解它。然后你从里面找到一条线——别人没看到的线。你沿着这条线做一个判断,把钱押上去。"

  "对了,世界用真金白银告诉你'你看到了真相'。错了,世界用同样的方式告诉你'你是个白痴'。"

  "没有灰色地带。没有'虽然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们还是不采纳'。只有对和错。钱进来或者钱出去。"

  他看着伊莎贝拉。

  "这是我见过的最诚实的东西。"

  伊莎贝拉没有马上说话。她不需要陆泽解释市场是怎么运作的,她自己就是做金融工程的人。但他刚才用的词不是"刺激",不是"赚钱",是"诚实"。这个词让她安静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她终于开口,"大部分人被问到'什么最有意思',他们会说旅行、音乐、美食,或者某项运动。"

  "嗯。"

  "你说的是交易。而且你用了'诚实'这个词。"

  "嗯。"

  "你有没有想过,'诚实'不是大部分人评价一个爱好时会用的词?"

  "大概没有。"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伊莎贝拉咬开最后一个小笼包,吸了汤,吃掉。

  "说明你和大部分人不一样。"

  这语气既不像是在夸也不像是在批评。

  陆泽看着她。"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伊莎贝拉想了想。

  "我觉得——"

  她没说完,便被一阵急促的响声打断了。是陆泽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因为来电而震动。

  他看了一眼屏幕。

  奥斯坦·古尔斯比。

  伊莎贝拉也看到了。她脸上那种周末吃饭的松弛感在一瞬间收了回去,无声无息地归位成远星资本COO的样子,快到她自己都未必察觉。

  陆泽看着屏幕。电话还在响。

  他看了伊莎贝拉一眼。他们刚才的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然后他拿起电话。

  "奥斯坦。"

  他的声音在一瞬间完成了切换。从"一个在中餐馆里吃小笼包、试图向另一个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觉得交易是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的年轻人"——变回了LanCe Walker。远星资本创始人。那个让华尔街睡不着觉的名字。

  伊莎贝拉见过很多次这种切换,每次都干净利落。

  但这一次,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舒服。

  一种很轻的、说不清楚的不忍。因为她看到了刚才那一两分钟的松弛,大概是陆泽很少有的时刻。而一通电话就把它收走了。

  她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内容。但她看见陆泽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某种短暂的意外——像是"来得比预想快"——然后意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最熟悉的那种冷专注。

  通话大概三分钟。陆泽全程没说超过十个字。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应一声。最后说了一句"我考虑一下,之后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手机放回桌上。

  伊莎贝拉没问谁打来的——她看见了。也没问说了什么。

  她知道,如果他想说会自己说。

  陆泽看着桌上那笼吃了一半的小笼包。蒸气早散了,剩下几个已经凉了,皮从半透明变成了灰白色。

  "古尔斯比想安排一次见面。"陆泽说。

  "和谁?"

  陆泽没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落在隔壁桌那个小男孩身上。小男孩已经掌握了筷子的窍门,正兴高采烈地给父母演示。他妈妈在笑,他爸爸在鼓掌。

  陆泽把目光收回来。

  "奥巴马。"

  伊莎贝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说——"

  "对。"

  "奥巴马。"她重复了一遍。"即将成为——"

  "还不一定。"陆泽纠正,"目前是参议员。"

  参议员。不是总统。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赢面很大。

  伊莎贝拉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最后一个小笼包。

  "先把这个吃完。"

  陆泽看着她。

  "奥巴马不会在接下来二十分钟内打给你。你的小笼包在变凉。"

  陆泽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这种笑容更接近于他这个年纪本来应该有的样子。布兰克费恩的庄园里见不到这种笑,大都会博物馆的晚宴上也见不到。

  "好。"

  他拿起筷子。

  两个人把剩下的小笼包吃完了。葱油饼也吃了。酸辣汤喝了。红烧狮子头吃了一半。

  陆泽发现他没有原主记忆里那么喜欢狮子头。也许口味不能跨越时空传递。

  吃完后伊莎贝拉去结了账。陆泽没争。她掏钱时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不许抢账单。

  他们走下窄楼梯,推门出去,站在第四十八街上。

  八月底的纽约,下午两点。阳光好,空气里有一点夏天快要过去的凉意。街上行人不多。偶尔一辆黄色出租车驶过,远处隐约能听到时代广场方向的嘈杂。

  伊莎贝拉站在他旁边。她知道,从古尔斯比那通电话起,接下来的日子会很不同。奥巴马想见陆泽——这个信号意味着什么,不需要任何人来解释。

  "走吧。"陆泽说。

  "去哪?"

  "随便走走。"

  "上次你说'随便走走'的时候,后来聊了很重的话题。"

  "这次不聊重的。"

  "你保证?"

  "不保证。"

  伊莎贝拉笑了。

  两个人沿着第四十八街往东走。没有特定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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