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3日,星期三。早上7点42分。

  公园大道270号27层。远星资本。

  伊莎贝拉走进陆泽办公室的时候,陆泽已经到了。

  "早。"

  伊莎贝拉把一个皮质文件夹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昨天的报告。"

  陆泽没有转身:"说吧。"

  "昨天一天,期权建仓完成了大约20%。"

  伊莎贝拉翻开文件夹,"权利金支出约2100万美元。覆盖了22只标的中的所有标的——但是不均匀。"

  "不均匀是什么意思?"

  "大型银行,高盛、摩根士丹利、花旗、美国银行、摩根大通,这五只我们各只建了计划仓位的10%-15%。

  深度价外的PUt流动性比预想的差。我们想买行权价120的高盛11月PUt,单日想吃进2000张。

  做市商一开始报价0.85,等我们吃到500张的时候报价已经跳到1.10,吃到800张就跳到1.35。Citadel那边明显感觉到了。"

  陆泽点点头。

  "中型银行,华盛顿互惠、美联银行、太阳信托、五三银行、RegiOnS FinanCial、KeyCOrp、NatiOnal City,这七只总体建到了25%-30%。

  这些标的本身波动率就高,深度价外PUt在散户里有一定需求,所以扫货相对容易藏。但是华盛顿互惠和美联银行的PUt成交量已经是过去三十天均值的8倍和12倍。"

  "保险公司呢?"

  "MetLife、HartfOrd、LinCOln、PrUdential——这四只建到了大约15%。

  问题更严重。保险公司的深度价外PUt平时几乎没人交易,市场深度差到了一种诡异的程度。我们想买HartfOrd的11月$20 PUt,整个上午下午加起来才吃进430张,IV直接从35被我们推到了58。"

  "做市商呢?什么反应?"

  "上调报价、收紧买卖价差、限制单笔最大交易量。"

  伊莎贝拉合上文件夹。

  "林涛说有几家做市商已经开始要求我们的经纪商提交'交易目的声明',这是个非常规的做法,他们在试图判断我们到底是在对冲还是在投机。"

  陆泽终于转过身。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一侧的眉峰极轻微地向上挑了半寸。

  伊莎贝拉知道,每当这个细微的动作出现,就意味着他真正对某件事来了兴致。

  "市场参与者的主要看法是什么?"

  伊莎贝拉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

  她在来办公室之前已经把昨晚林涛从彭博IB群组里截图收集的所有讨论都整理过一遍。

  "大致分成三派。"

  她在陆泽的办公桌前坐下。

  “主流看法还是尾部对冲。”

  伊莎贝拉翻了一页备忘录。

  “市场上大概六成的人觉得,是哪家养老基金或者多策略基金在防备雷曼出事,给手里的金融多头加保险。

  摩根士丹利的PB团队甚至把这当成了销售机会,正按着这个逻辑给大客户打电话推销呢。”

  陆泽笑了笑:"挺好,教科书式。"

  "第二派,大概两成五。他们认为是某家欧洲银行在场内紧急回补它们之前裸卖出的深度PUt。

  逻辑是:买方不计成本、不还价、直接吃做市商的报价,这种行为模式更像一个紧急平仓的人,而不是一个从容建仓的猎人。"

  "挺有道理。"

  "第三派——"伊莎贝拉顿了一下,"这一派人少,大概一成五。但是这一派里的人,名字都不容易让人忽略。"

  陆泽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

  "埃因霍恩昨天晚上十一点在彭博IB群组里留了一句话。只有五个词。"

  "什么词?"

  "SOmeOne iS priCing a depreSSiOn."

  伊莎贝拉把这句话念出来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语速。

  有人在为一场萧条定价。

  陆泽眼底漫出一丝真实的兴味。他得把那杯冷掉的黑咖啡搁回了桌上。

  "埃因霍恩挺聪明。"

  伊莎贝拉看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于是顿了顿,问出今天真正想问的问题。

  "陆泽,"

  她说,"如果市场已经注意到了我们,如果做市商开始收紧报价,如果其他空头也开始跟单——我们要不要考虑放慢节奏?让市场冷却一两天,等关注度下降之后再继续建仓?"

  陆泽看着她。

  "为什么要放慢?"

  "因为继续按这个速度推进,今天会更明显。明天会更明显。

  到周五,整个华尔街都会知道有人在金融板块上下重注。我们的剩余建仓成本会大幅上升。你看HartfOrd的IV从35到58,是一天之内被我们推上去的。如果我们继续推,到下周可能就是80、100。"

  "剩下的PUt会贵很多。"陆泽说。

  "对。"

  "如果我们等一两天,让IV回落到40左右,再继续建仓——"

  "理论上更便宜。"

  陆泽极低地笑了一声,带着点不合时宜的耐心,就像一个已经看穿底牌的赌徒,在听别人认认真真地计算硬币的正反面。

  "伊莎贝拉,"

  他说。"我们不是在玩'谁能用最低的价格买到PUt'的游戏。我们是在玩'谁能在十天之内完成建仓'的游戏。

  如果我们等到下周再继续买,IV是回落了,但是雷曼可能已经倒了。等雷曼倒了之后,市场上根本不会有人愿意以任何价格卖给我们金融板块的PUt——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伊莎贝拉点点头。她明白了,就在这周。

  "继续推进。"

  陆泽的指节轻轻敲了敲桌子。

  "不用嫌贵。如果HartfOrd的IV要被我们推到80,那就推到80。如果做市商要把价差拉到天上去,那就让他们拉。如果埃因霍恩想跟单,让他跟。如果整个华尔街想看着我们建仓,让他们看。"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里有种伊莎贝拉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我们建仓的目的不是不被看见。我们建仓的目的是在雷曼倒下的那一刻,手里有足够的弹药。"

  伊莎贝拉拿出笔,在文件夹的封面上写下"全速推进"四个字。

  她正准备站起来,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没问。

  "对了,"

  她说,"昨天晚上雷曼发了那份声明。富尔德的措辞——你怎么看?"

  陆泽看了她一眼,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深的玩味,神情像是刚听见个绝妙的笑话,正眯着眼盘算该拿它怎么去作弄人。

  “富尔德说得对。”他说。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说雷曼是全球金融体系的核心基础设施,任何不负责任的猜测都可能对市场稳定造成不可逆的损害..没错,就是这样。"

  "但是他说这话的目的是——"

  "他说这话的目的是给保尔森发信号。'你不救我,整个系统都会出事。'"

  陆泽点点头,"这个判断也是对的。雷曼如果倒了,整个系统确实会出事。出比保尔森想象中严重得多的事。"

  伊莎贝拉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陆泽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既然富尔德说的都对,"

  他说,语气里那一丝玩味变得更明显了,"我想我应该帮帮他。"

  伊莎贝拉的眉毛微微挑了起来。

  "帮帮他?"

  “你要做什么?”伊莎贝拉的声音紧绷了起来。

  陆泽放下咖啡杯,溜达回大班椅前坐下。

  他特意放慢了动作,抽出一本没拆封的记事本,又拔开钢笔帽,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今天继续加速,把仓位买满。”

  “别转移话题,你要做什么?”

  陆泽终于抬起头,迎着她探究的视线,极轻地眨了一下眼,目光里透出一点恶劣的顽劣感。

  “收盘了再告诉你。”

  “陆泽——”

  “去干活。”

  他笑着打断她,“先把仓位推到40%,四点以后包你满意。”

  伊莎贝拉盯着他看了两秒,知道自己今天是绝对问不出半个字了。

  她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向门口,却在拧开门把手时突然停住脚步。

  “你确定你真的是准备‘帮’富尔德?”

  笔尖点在白纸上,陆泽没有抬头,只是伊莎贝拉感到他的笑意更明显了。

  “真的。”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词。

  伊莎贝拉看不清他写的是什么,但她注意到陆泽写完之后,停顿了一秒,然后又在那几个词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他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去吧。今天会很忙。"

  伊莎贝拉走出陆泽办公室的时候,林涛刚刚从交易室快步走过来。

  "老板要见我们吗?"

  "不用。"伊莎贝拉说,"他说今天加速建仓。能买多少买多少。"

  林涛挑起眉毛:"不怕被注意到了?"

  "他说不用怕。"

  林涛点点头,转身就要往交易室走,但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伊莎贝拉。"

  "嗯?"

  "昨天晚上CNBC有个评论员说,富尔德的声明措辞很有意思——他说雷曼'对金融体系至关重要',这种说法在华尔街上一般不会有人主动说自己。这种话通常是别人替你说的。"

  "什么意思?"

  "那个评论员说,富尔德这是在向华盛顿喊话。他是在告诉保尔森,'你必须救我'。"

  伊莎贝拉想起了陆泽刚才说的那句话——

  "既然富尔德说的都对,我想我应该帮帮他。"

  她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预感。

  但是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林涛,去交易室吧。今天会很忙。"

  林涛走了。

  伊莎贝拉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望着陆泽办公室那扇关上的门。

  九点钟。开盘。

  雷曼的开盘价是$7.40。

  比昨天又跌了11.6%。

  CDS:从昨天收盘的610,被场外询价推到了680个基点。

  富尔德昨晚的声明,市场看了一眼,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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