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6日,星期六。下午3点20分。

  雷曼兄弟总部。第七大道745号。三十一层。

  三十一层的灯从昨天晚上就没有关过。

  整层楼弥漫着一种末日前夕的诡异氛围,一半人在疯狂工作,另一半人在假装工作。

  走廊上不时有人快步经过,手里抱着打印出来的厚厚文件。有些人面色铁青,有些人面无表情,有些人眼眶发红。

  法务部的团队占据了三十一层东侧的整排会议室,正在为三种可能的结局准备文件:被收购、被接管、或者破产。

  三种文件同时起草,每个人都明白,这是在同时写墓志铭和婚前协议。

  ....

  三十一层西侧。CEO办公室。

  理查德·富尔德的办公桌上摊着三部手机和一部座机。

  过去的六个小时里,他拨出了十七个电话。

  打给了保尔森四次。前两次保尔森接了,但说的话越来越短,最后一次只说了"迪克,我在处理。信任这个过程。

  "第三次,保尔森的秘书说"部长正在通话中"。第四次,直接转进了语音信箱。

  富尔德盯着手机屏幕上"汉克 保尔森"那个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好一会。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了沙发上。

  打给了盖特纳两次。盖特纳的助理说"主席目前无法接听,但您的信息已经转达"。标准的官僚敷衍话术。

  打给了巴特·麦克达德五次。麦克达德每次都接,但每次说的都是同一句话:"还在谈,迪克。还在谈。"没有细节。没有数字。没有任何能让富尔德判断事态走向的信息。

  打给了巴克莱的鲍勃·戴蒙德一次。戴蒙德的秘书说他在伦敦"开会中"。富尔德留了言。截至目前没有回电。

  打给刘易斯两次。两次都没接通。

  富尔德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又走到门口,又折返回办公桌前。这个动作他在过去一个小时里重复了已经不知道多少次。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CEO,更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正在耗尽体力的困兽。

  下午三点三十五分,他的座机响了。

  富尔德几乎是扑过去的。

  "是谁?"

  "迪克,是我。巴特。"

  "巴特。情况怎么样?有进展吗?保尔森说了什么?巴克莱那边——"

  "迪克,"

  麦克达德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富尔德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疲惫,"保尔森之前明确告诉所有人,政府不出一分钱。"

  "我知道他说了这话。但他不可能是认真的——"

  "迪克。"

  "贝尔斯登的时候他也说过同样的话。最后不是——"

  "迪克。"

  麦克达德的音量突然提高了半格,这让富尔德停住了。

  "贝尔斯登的时候有摩根大通愿意接盘。我们这一次……"

  麦克达德停顿了一下,"美国银行的人今天下午一整天都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和雷曼相关的讨论中。他们的风控团队昨晚做了评估,今天一早就把人撤走了。"

  "那他们去哪了?"

  麦克达德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他说。

  "巴克莱呢?"富尔德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戴蒙德还在和伦敦的FSA交涉。但英国人坚持要求股东投票——这需要三十到四十五天。而且今天下午,FSA的人在电话里暗示,即使加急走程序,他们也需要巴克莱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此次收购不会对英国金融稳定构成风险'。"

  "那到底还有没有可能?"

  "如果美国政府愿意在股东投票完成之前提供过渡性担保——有可能。"

  "那就让保尔森提供担保!"

  "迪克,"麦克达德的声音这一次变得非常轻,"保尔森五分钟前又对所有人说了,政府不出一分钱。一分钱都不出。"

  富尔德把听筒从耳边拿开,放在桌面上。

  麦克达德的声音从听筒的小孔里细细地传出来,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迪克?你还在吗?迪克?"

  富尔德盯着窗外。

  曼哈顿的天空是灰色的。九月的第一个周末,空气里带着一种将熟未熟的秋意。

  他慢慢拿起听筒。

  "保尔森会担保的。"

  富尔德的声音沙哑但稳定,"如果巴克莱想要我们的投行业务,他们必须同时接手至少一半的商业地产组合。否则没有交易。"

  "迪克……"

  "执行。"

  富尔德挂断了电话。

  他在办公桌前站了好一会。然后他拿起那部被扔在沙发上的私人手机,再次点开了"汉克 保尔森"的联系人。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了好几秒,但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同一时间。三十一层东南角。

  投资管理部。迈克尔·斯特恩的办公室。

  斯特恩的办公室比富尔德的小三分之二,但更整洁。

  墙上挂着路博迈的品牌标志,一个低调的深蓝色方块,里面印着白色的"NB"字样。

  过去一年里,这间办公室是雷曼总部里唯一还散发着正常商业气息的角落。

  斯特恩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两次向富尔德提出将纽伯格伯曼独立剥离上市的方案——第一次被一句"雷曼不需要卖血"驳回,第二次得到了一个"一百亿"的荒谬标价,相当于让市场自己走开。

  现在,雷曼正在被人用清算价格解剖,而路博迈即将作为陪葬品被一起塞进棺材。

  斯特恩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着纽伯格伯曼的客户资产清单。两千一百亿美元。七百二十三个机构客户。一万六千个高净值个人账户。

  如果雷曼破产,这些客户中的大部分可能会立马如同惊弓之鸟一样准备转移资产。因为没有人愿意把钱放在一家破产公司的子公司里,哪怕那家子公司是独立法人,哪怕那家公司一点问题没有。

  恐慌不讲道理,恐慌不读法律条文。

  斯特恩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他把手伸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到了一张名片。

  名片已经在那里躺了将近三个月。边角略微发软,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LanCe Walker

  下面是一个纽约的电话号码。

  斯特恩记得大都会博物馆的那个晚上,北侧石阶。九月的凉风。

  那个年轻人坐在石阶上,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色西装,看起来像一个误入名利场的局外人。

  但他说的那句话,斯特恩仍然记得清清楚楚:

  "纽伯格伯曼是个伟大的公司。它不应该跟着雷曼陪葬。"

  三个月前,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局外人的随口感慨。

  今天,它听起来像是一个预言。

  斯特恩看了看办公室的门。门关着。走廊上的脚步声很远。

  他拿出名片,又看了一遍那个电话号码,然后拿出了自己的私人手机。

  他犹豫了大约十秒。

  在这十秒里,他想了很多事情。

  他想到了自己在雷曼工作的十年。想到了富尔德两次否决他的剥离方案时的表情。

  想到了卡伦(前CFO)在离开大楼时回头对他说的那几个字——"快跑吧"。

  想到了纽伯格伯曼的七百二十三个机构客户,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此刻还不知道,自己的资产管理人正坐在一艘正在沉没的巨轮上。

  他还想到了一个更自私、但也更诚实的问题:如果雷曼破产,他在华尔街的职业生涯会怎样?他会不会成为又一个"雷曼幸存者"——那些在简历上永远带着一个破产公司名字的人?

  斯特恩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

  "你好。"

  声音年轻、平静、不带任何情绪。

  "Walker先生。我是迈克尔·斯特恩。我们在大都会博物馆见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一秒。

  "斯特恩先生。我记得你。路博迈。"

  "是的。"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斯特恩看了看紧闭的办公室门。

  "方便。但不是在电话里。"

  又是一秒的沉默。

  "你想见面。"陆泽问。

  "是的。今天。如果可能的话。"

  "你能出来吗?"

  斯特恩想了想,富尔德现在把所有高管都钉在了三十一层,但投资管理部不是雷曼的核心战场。

  斯特恩今天没有被分配任何紧急任务。他可以离开几个小时而不被注意到。

  "能。"

  "下午五点。中央公园。贝塞斯达喷泉。"

  挂断了电话,斯特恩把手机放回口袋,把那张名片重新塞回西装内侧。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外套,走向办公室的门。

  在推开门的一瞬间,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墙上路博迈的品牌标志——那个深蓝色的方块,然后关上门,走进了三十一层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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