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15日,星期六,下午两点三十分。

  康涅狄格州,格林威治镇。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驶过长岛海湾大桥,沿着蜿蜒的海岸公路向北行驶。

  车窗外,初春的天空阴沉得像是一块被揉皱的铅灰色幕布,海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伊莎贝拉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那封早晨送到W酒店的邀请函,反复看了好几遍。

  那是一张泛黄的、带着淡淡烟草味的厚实信纸。

  上面没有打印的字体,只有用黑色钢笔写下的两行极其工整、带着老派英式书法风格的手写字迹:

  Walker先生:

  明日下午两点,寒舍恭候。有要事相商。

  ——N.G.

  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快递单号。

  是一个穿着笔挺管家制服的老者,在早晨八点整敲响了酒店房门,恭敬地递上这封信,然后什么都没问,转身离开。

  "老板,"

  伊莎贝拉看着窗外越来越稀疏的建筑,忍不住开口,

  "格林伯格为什么要用这种……这种上个世纪的方式给您送信?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吗?"

  陆泽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声音很平静:

  "因为在他那个年代,真正重要的事情从来不在电话里说。"

  "电话可以被窃听,邮件可以被截获,短信可以被复制。但一封手写的信,只要读完就烧掉,这世界上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伊莎贝拉愣了愣:"他在防谁?FBI?还是SEC?"

  "都不是。"

  陆泽睁开眼,看向窗外那片逐渐靠近的、被高墙和铁艺大门环绕的私人庄园,

  "他在防他自己的同类——华尔街的其他老怪物。"

  车子在一扇巨大的黑色铁门前停下。

  门柱上镶嵌着一块铜质铭牌,上面刻着极其简洁的三个字母:N.G.

  没有"铁锤资本"的标识,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守门的保安只是看了一眼车牌号,便默默地按下了按钮。

  沉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

  车子沿着碎石铺成的车道驶入庄园深处。

  道路两旁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冬青树篱,再往里是大片的草坪和光秃秃的橡树林。

  远处,一栋三层的维多利亚式庄园主楼矗立在小山坡上,灰白色的石墙在阴沉的天空下透着一股冰冷的肃穆感。

  没有喷泉,没有雕塑,没有任何炫耀性的装饰。

  整个庄园透着一种克制到极致的、几乎是禁欲般的老钱贵族气质。

  车子在主楼前的圆形车道上停稳。

  一位年约六十的管家早已等在台阶下,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燕尾服,白手套一尘不染。

  "Walker先生,下午好。"

  管家微微欠身,声音低沉而恭敬,

  "先生在书房恭候。请随我来。"

  陆泽下了车。伊莎贝拉也想跟着下来,但管家礼貌地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稍候"的手势:

  "抱歉,小姐。先生今天只见Walker先生一人。我已为您在偏厅准备了下午茶。"

  伊莎贝拉看向陆泽。

  陆泽冲她点了点头:"没事。等我。"

  ……

  穿过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长廊,墙上挂着的不是什么名家油画,而是一幅幅泛黄的、装裱精美的老报纸头版。

  伊莎贝拉扫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冷气——

  《华尔街日报》,1987年10月20日:道琼斯单日暴跌22.6%,黑色星期一

  《纽约时报》,1998年9月24日: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破产,美联储紧急救助

  《金融时报》,2000年3月10日:纳斯达克见顶5048点,互联网泡沫破裂

  这不是收藏。

  这是一个猎人的战利品陈列室。

  每一张报纸,都代表着格林伯格在那场屠杀中全身而退、甚至满载而归的辉煌战绩。

  管家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先生,Walker先生到了。"

  "让他进来。"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

  书房很大。

  四壁全是从地板到天花板的深色书架,摆满了泛黄的金融史书籍、羊皮卷般的古旧文件,以及一排排用玻璃罩保存的绝版交易记录。

  壁炉里火焰跳动,木柴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纳撒尼尔·格林伯格坐在一张维多利亚时代的真皮沙发椅上,背对着门,正盯着壁炉里的火焰出神。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襟毛衣,下面是剪裁得体的黑色羊毛长裤。头发花白,梳成整齐的三七分,一丝不苟。

  "坐。"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朝对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陆泽走过去,在那张同样古旧、散发着淡淡烟草和皮革气味的沙发椅上坐下。

  桌上摆着两只水晶酒杯,还有一瓶已经开封的1975年麦卡伦单一麦芽威士忌。

  格林伯格拿起酒瓶,给两只杯子各倒了两指宽。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反射着壁炉的火光。

  "尝尝。"

  老人端起自己的那杯,抿了一口,

  "这瓶酒是我1987年黑色星期一之后买的。当时花了我一万两千美金。那一年,我赚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两千万。"

  陆泽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酒液在舌尖炸开,带着极其浓烈的泥煤味和橡木桶的烟熏气息,随后是绵长的、近乎无穷无尽的回甘。

  "好酒。"

  "好酒都很贵。"

  格林伯格放下杯子,终于转过身,正面看向陆泽。

  那双眼睛依然极其锐利,像是手术刀一样,一层一层剥开对面这个年轻人的伪装。

  "但你知道什么更贵吗?"

  陆泽没有说话。

  "赌对了方向,却在终点线前一米收手。"

  格林伯格靠在椅背上,

  "Walker,贝尔斯登周五收在24美元。你那笔行权价25美元的看跌期权,现在的理论价值已经超过五千万。高盛愿意当场给你这笔钱,让你平仓走人。"

  "但你拒绝了。"

  老人盯着陆泽:

  "告诉我,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酒杯,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极其笃定:

  "我看到的,和您1987年10月18日那天晚上看到的,是同一样东西。"

  格林伯格的眼神一凝。

  "崩盘还没到底。"

  陆泽转过头,直视着老人的眼睛,

  "24美元不是终点。甚至连中点都算不上。"

  "大胆的判断。"

  格林伯格冷笑了一声,

  "但你拿什么支撑这个判断?美联储已经出手了,290亿的流动性支持,摩根大通担保。整个华尔街有一半的人在赌下周一会反弹。"

  "那另一半呢?"

  陆泽问。

  格林伯格愣了一下。

  "另一半在做什么?"

  陆泽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另一半在疯狂做空。高盛的自营盘、大摩的交易台、甚至那些欧洲的秃鹫基金——他们嘴上说着'美联储会救市',手上却在拼命建立空头头寸。"

  "您觉得,是那些在CNBC上高喊'抄底良机'的分析师更聪明,还是那些闷声做空的交易台更聪明?"

  格林伯格沉默了。

  陆泽继续说,声音极其冷静:

  "美联储的290亿,听起来是天文数字。但格林伯格先生,您比我更清楚——这不是无偿赠与,这是一笔期限28天、需要足额抵押的贷款。"

  "贝尔斯登要拿什么抵押?那些连高盛都不愿意接受的、烂透了的次级贷款CDO?"

  "摩根大通敢接这些垃圾吗?"

  陆泽停顿了一下,看着格林伯格:

  "不,他们不敢。所以这笔钱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救贝尔斯登。"

  "那是为了什么?"

  格林伯格问,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丝明显的兴趣。

  "为了给华尔街一个'我们试过了'的交代。"

  陆泽靠回椅背上,

  "美联储需要证明,他们没有袖手旁观。但真正的目的,是在贝尔斯登彻底爆炸、引发系统性恐慌之前,找一个接盘侠,完成一场体面的、可控的安乐死。"

  "而这个接盘侠……"

  "摩根大通。"

  格林伯格接过话头,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

  "你是说,美联储会逼摩根大通收购贝尔斯登?"

  "不是逼。"

  陆泽摇摇头,

  "是交易。美联储会给摩根大通足够的甜头——比如承担大部分坏账、提供无限流动性担保——来换取他们吞下这具尸体。"

  "这样一来,贝尔斯登的倒闭就不会以'破产清算'的方式引发全市场恐慌,而是以'被并购'的方式,完成一场体面的退场。"

  格林伯格盯着陆泽看了很久。

  良久,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就算你说的都对。"

  老人放下杯子,

  "那收购价会是多少?30美元?20美元?"

  陆泽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拿起那瓶麦卡伦威士忌,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格林伯格。

  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

  "比现在低得多。"

  格林伯格的瞳孔猛地一缩。

  "多低?"

  "低到足以让整个华尔街为之颤栗。"

  陆泽端起酒杯,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你真是个疯子。”格林伯格笑了。

  "在华尔街,见好就收的人能活得长久。但改写历史的,永远是那些把筹码推到极限的疯子。"

  陆泽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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