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15日,星期一。

  华盛顿西北区,保尔森的公寓。

  汉克·保尔森的睡眠很浅。这个周末,他的大脑一直像一台过载的超级计算机,在不断推演他那份七千亿美元的问题资产救助计划草案在国会山可能遭遇的每一种阻击情形。

  雷曼兄弟的尸体、约翰·麦克求救的电话,以及国会议员们狰狞的面孔,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紧闭的眼球后方轮番闪过。

  凌晨四点多。

  床头的红色保密电话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锐鸣。

  保尔森猛地睁开眼。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抓起话筒,心脏在胸腔里开始剧烈跳动。

  “汉克,我是约翰森(幕僚长)。”

  幕僚长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寒暄客套,透着一股极度压抑的紧绷感。

  “汉克,出大事了。彭博社五分钟前推了一条NeWS FlaSh。一份长篇匿名报告把花旗集团的表外SIV(结构化投资工具)和‘超级优先CDO’的减记黑洞全部扒了出来。文件的专业度极高,看起来不像是外行人能做出来的。”

  保尔森的大脑在最初的五秒钟是懵懂的。他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4:15。

  “花旗?”

  他沙哑着嗓子重复了一句。

  花旗集团,持有两万多亿美元资产,是美国商业地产、地方政府债券乃至整个美元零售支付系统的绝对核心。如果它出了系统性问题,绝不是雷曼那种几百亿的窟窿。那是真正的天崩地裂。

  “是的。斯蒂尔副部长现在正在办公室里看报告的全文复印件,他会在十分钟内给你一份影响评估简报。”

  约翰逊在电话那头语速极快地汇报着目前的应对动作,但随后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但汉克……彭博为什么敢在凌晨推这种东西?花旗那边的法务和公关是死人吗?”

  保尔森猛地坐了起来,黑暗中他本能地抓紧了床单。

  “如果彭博敢在没有花旗回应的情况下直接推送最高级别的快讯……”

  保尔森的声音像结了冰。“那就说明,花旗的公关部不仅没能给出解释,他们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报告里的那些数据是怎么算出来的。大卫·韦斯利那个老狐狸,一定是确认了这份报告的杀真实性。”

  “不仅如此,”

  约翰逊的声音变得更低,“我们接到纽约联储的预警,英国那边今天上午九点刚开盘,欧洲的同业拆借市场已经在对花旗欧洲分支机构的抵押品折扣率进行极限施压了。汉克,伦敦的风向可能已经开始变了。”

  保尔森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的灯没有开。他坐在宽大的床沿上,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床头柜上那份印着TARP草案封面的文件轮廓。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拼命修补堤坝的工人,刚刚用尽了所有力气堵上一个缺口,回头却发现海啸已经从几百米外扑了过来。

  就在他试图理清思路时,桌上的另一部常规加密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盖特纳。

  保尔森立刻接起。

  “汉克,醒了吗?”纽约联储主席蒂姆·盖特纳的声音没有了平时那种令人放心的沉稳,显得异常干涩且急促。

  “我在看报告的副本。”

  盖特纳在那头翻动着纸张的沙沙声透过听筒传来,“这不是一份普通用来打压股价的做空报告。里面提到了一个叫‘超级优先CDO’的资产类别,连我手下的首席市场分析师都无法立刻核实其底层的真实违约情况。但它引用的雷曼兄弟破产清算案动议文件中的价格对标逻辑,是无懈可击的。”

  盖特纳的呼吸变得粗重:“最致命的是,报告里指出了花旗对表外SIV实体的‘流动性看跌期权’。汉克,这意味着如果那些商业票据今天开始遭到挤兑,花旗必须用他们账上的现金去买回那些垃圾资产。这对花旗的流动性压力不小,但最大的问题是它被摆到了市场的聚光灯下。”

  保尔森的脊椎骨在这一刻泛起了一阵冰冷的寒意。他太清楚“流动性看跌期权”在恐慌时期的杀伤力了,那是一旦触发就必须用真金白银去填的无底洞。

  “伦敦方面呢?”保尔森问道。

  “这就是我半夜打给你的原因。”

  盖特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残酷的意味。

  “瑞士银行和苏格兰皇家银行在五分钟前取消了与花旗欧洲子公司的隔夜回购续作。法国兴业银行正在把抵押品要求改成只收美国国债,并且把折扣率打到了八折。这等同于宣判了他们流动性的死刑。”

  “汉克,周一上午九点半美股开盘前,我们必须立刻做出反应,否则美元的流动性会在今天彻底冻结。”

  保尔森没有立刻回话。

  一种剧烈的、物理性的生理反应突然从他的胃部深处爆发出来。伴随而来的是一股不可遏制的恶心和剧烈的胃痉挛。那种感觉就像是胃酸在瞬间冲破了食道,直抵喉咙。

  保尔森一只手捂着听筒,另一只手撑着床头,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一墙之隔的主卧洗手间。

  “汉克?你还在吗?”盖特纳在电话那头焦急地喊道。

  “咳咳咳……”

  保尔森双手撑在冰冷的大理石洗手台边缘,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他试图把胃里那种仿佛带着火一样的酸楚吐出来,但整整一天没怎么吃东西的他,只吐出了几滴酸涩的苦水。

  他抬起头,看着洗手台上方被感应灯微微照亮的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眶深陷,布满血丝的双眼里透着一种极其陌生的、近乎绝望的苍老。

  他知道,他和他那个原本用来拯救美国的七千亿草案,在这个已经开始燃烧引信的巨型炸弹面前,可能又要变得摇摇欲坠。

  他按下冲水键,掩盖了刚刚干呕的声音,重新把电话贴在耳边。

  “我在。”保尔森的声音变得极其冷酷、极具攻击性,那是一种在极端压力下被激发出的属于华尔街之狼的防御本能。

  “汉克,我正在安排一个七点钟的紧急电话会议。本(伯南克)会接入。花旗的查克·普林斯(CEO)和加里·克里滕登(CFO)必须在线。我们要当面问清楚,他们表外的窟窿到底有多大。

  在那之前,周一上午九点半美股开盘前,我们必须立刻拿出一个临时流动性注入的姿态,否则美元的融资市场会在今天彻底冻结。”

  “好。我马上做好准备。”

  保尔森用极大的毅力稳住声音,迅速挂断了电话。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在脸上。冰冷的水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在生理的痛苦中找回了一丝清醒。

  他的大脑开始疯狂地运转。

  谁干的?

  谁有能力写出这么一封致命的做空报告?谁有胆量在TARP法案提交的政治敏感期引爆这颗核弹?谁能在雷曼破产后,极其精准地把刀子捅向下一个最致命的承重墙?

  华尔街的做空者很多,但这种张扬的、刀刀见血的风格,只让他想到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

  在保尔森的脑海中,那个在大都会博物馆晚宴上用埃及石棺羞辱富尔德的年轻面孔,如同幽灵般浮现出来。

  LanCe Walker。

  那个在周四上午的禁空令落地前九十分钟,用市价单狂暴清仓、精准逃离了政策绞杀的华裔天才。那个让考克斯搞出了一套“完美公关说辞”的狡猾的家伙。

  保尔森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腮帮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

  “你们在周四洗白了自己……”

  保尔森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因为压抑着愤怒而嘶哑,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顿悟,“就是为了在周日凌晨,毫无嫌疑地按下这颗核弹的按钮?”

  这不仅仅是金融投机。

  这是赤裸裸的金融恐怖主义!

  保尔森转身冲出洗手间,抓起床头那部直通SEC主席克里斯托弗·考克斯的保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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