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随手带上了门。

  外面交易大厅的嘈杂声被隔绝在外。他没有开顶灯,只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把手插进裤兜里,开始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推演大摩这个局。

  马特刚才递上来的那个数字——十亿,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问题,比林涛他们看到的要复杂得多。这不是一道"要不要对大摩仁慈"的道德题,甚至不是一个简单的风控问题,而是一道关乎数十亿美金的概率与赔率的计算题。

  摆在他面前的,其实是两条路。

  第一条路,是了结清算。

  并非是追加保证金,而是直接清算。

  远星在大摩通道下持有的,是大量做空大宗商品和金融股的期权,以及恐慌指数的看涨期权。经过这几天的暴跌,尤其是今天上午大宗商品的崩盘,这些期权的账面浮盈总计已经超过二十亿美元。

  如果他现在选择"落袋为安",向大摩发起对这些期权头寸的了结——也就是在当前价位,把这些盈利的期权全部平仓、立刻兑现,那么,作为交易对手方的大摩,就必须立刻拿出这二十亿美元的现金,来支付这笔已经确认的盈利。

  而大摩,此刻绝对拿不出二十亿现金。

  它今天连补足抵押品缺口的钱都凑不齐。整个市场都在闹美元荒,大摩自己账上那点可怜的流动性,只够勉强应付主经纪商客户的撤资挤兑。

  一旦远星发起清算,逼它立刻兑现这二十亿——大摩会不会当场猝死?即使不猝死,这个信号也是致命的——大家不会觉得是远星赚够了,而是觉得远星已经看到了大摩的死线。

  不过,这条路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确定性。

  凭借着ISDA主协议的优先受偿地位,远星能在大摩彻底停止呼吸之前,抢先把这已经到手的二十亿盈利,尽可能地拿回来。落袋为安,一分钱都是真的。

  但坏处同样致命。

  第一,这等于亲手把大摩推下悬崖。而大摩一旦猝死,会引发整个银行间市场的连环违约。远星在其他家——高盛、花旗、欧洲各行——账上那大几十亿的浮盈,会不会也跟着被冻结、被拖入无休止的破产清算?会不会把本就脆弱的系统彻底击穿,引爆那个连陆泽自己都会被埋葬的、真正的1929式大崩溃?

  第二,也是更让陆泽在意的一点——如果他现在就清算落袋,他就等于主动放弃了未来的暴利。

  陆泽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清楚,今天大宗商品的暴跌,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主跌浪"还在后面。原油会从现在的80美元,一路跌向40美元。铜、铝、锌,会继续腰斩。

  这意味着,远星手里那些做空大宗商品的期权,价值还会继续爆炸式地膨胀。今天在大摩通道下的浮盈是二十亿,一个月后,随着大宗商品的持续崩塌,这个数字可能会膨胀到三十亿、四十亿,甚至更多。

  现在清算,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陆泽的目光沉了下来。

  那么,第二条路——赌大摩能活。

  他缓地在脑海里,勾勒出了这条路的全貌。

  如果他不清算,而是选择尽量给大摩"续命",赌它能活下来,赌它能拿到政府的注资。那么,他不仅能拿到未来那笔膨胀到几十亿的全部盈利(因为大摩活着且有了政府兜底,付得起),他还能借着这个"续命"的机会,从大摩身上,再撬下一块更肥美的肉。

  如果是要利息的话,即使要到10%,最后的收益也就那样。不够。

  有没有其他更隐蔽、但收割性更强的办法呢....

  陆泽的大脑飞速转动,然后一个词浮现在他脑海——

  认股权证。

  陆泽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摩根士丹利今天的股价,在经历了这几天的暴跌后,大约在5美元附近徘徊。

  认股权证是一种权利。它允许持有者,在未来约定的期限内,以一个约定的"行权价",买入公司的股票。

  假设他向大摩索要一笔价值不菲的认股权证来作为暂缓保证金的报酬,行权价就定在当前的市价,5美元,期限五年。

  这个行权价定在平价,看起来"童叟无欺",一点便宜都没占。约翰·麦克甚至会觉得他很"公道"。

  但陆泽知道,大摩活过来的概率比大家,甚至约翰麦克自己认为的大。

  在他前世的记忆里,摩根士丹利虽然在这几周被挤兑到了鬼门关前,股价一度跌到个位数,但它最终活了下来。日本的三菱UFJ会在关键时刻注资90亿美元,加上美联储的贴现窗口和后续的救助,大摩会挺过这一关,并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随着市场的复苏和它自身正确的战略选择,重新成为华尔街的巨头。

  它的股价,会重新涨回二十美元,三十美元、四十美元。

  到那个时候,远星就可以用5美元的"约定价",买入价值几十亿的大摩股票,然后瞬间以三四十美元的市价抛出。

  这中间三到四倍的差价,就是纯粹的、加了超高杠杆的、无风险的暴利。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的美金,或者说大摩的控股权,凭空产生。

  一份看起来"行权价公道、童叟无欺"的认股权证,背后藏着的,是吃掉大摩未来数倍涨幅的獠牙。

  陆泽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全知全能的神。

  他前世的记忆告诉他大摩会活。但格里菲斯这个变量,已经把花旗的暴雷提前引爆,已经把整条时间线搅得面目全非。谁能保证,在这个被污染的、加速的版本里,大摩就一定能像原历史那样,精准地踩着钢丝活下来?

  万一呢?

  万一在这个更惨烈的版本里,大摩没能撑住,在三菱注资之前就倒下了呢?

  那远星暂缓清算的这笔盈利,连同那已经确认的二十亿,都会跟着大摩一起,沉入破产清算的无底深渊。清算,本可以让他确定地拿回这二十亿。而放弃清算,就意味着把这二十亿,重新押上了赌桌。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那已经能确定拿到手的二十亿。

  赔率,是赌赢之后,那期权膨胀带来的大几十亿,外加认股权证带来的又一个几十亿。

  陆泽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击着。

  风险是真实的。但赔率……赔率高得让人无法拒绝。而他对大摩能活下来并在危机后复苏这件事,有着超越这个时代所有人的信息差。

  它是赌,没错,但当你比其他人有更多的信息,更好的赔率时....

  陆泽做出了决定。

  但他没有立刻拿起电话。

  他很清楚,如果现在他主动打电话给约翰·麦克,说"我可以不清算,但你要给我认股权证"——那这就变成了一场赤裸裸的"趁火打劫"。麦克会警惕,会讨价还价,会觉得自己被人拿捏了,甚至会心生怨恨。

  不。

  陆泽眯了眯眼。

  要让这份"敲骨吸髓"的条款,变成一份让对方感激涕零的"恩赐",就必须先让麦克,亲身尝到那种坠入深渊的恐惧。

  要让他先绝望,绝望到无路可走,再由陆泽,"艰难"地、仿佛是天赐灵光般地,递上那根救命的稻草。

  哪怕那根稻草上,缠着的是绞索。

  陆泽拉开门,走了出去。

  "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抬起头。

  "给摩根士丹利的清算台,发一份正式通知。"

  陆泽的语气平静而公事公办,"就说,鉴于近期市场剧烈波动,以及对交易对手方信用风险的审慎评估,远星资本的风控委员会,倾向于对我们在摩根士丹利通道下持有的所有盈利期权头寸,进行了结平仓,即时结算。"

  伊莎贝拉的手指顿住了。她抬眼看向陆泽。

  "了结平仓?即时结算?"

  她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陆,这些期权现在浮盈超过二十亿。如果我们现在就要求即时结算,大摩必须立刻拿出二十亿现金来付。他根本拿不出来。"

  "我知道。"陆泽平静地说。

  "可是……"伊莎贝拉皱起眉,"如果按你之前的判断,大宗商品接下来还要跌,这些期权的价值还会涨。我们现在就了结,等于放弃了后面更大的利润。而且,逼大摩立刻拿二十亿……这不就是要它的命吗?"

  "发出去的时候,用最正式、最公事公办的口吻。"

  陆泽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疑问,只是补充道,"重点要放在'审慎的风险管理'上。要让他们觉得,远星是被这几天的暴跌吓怕了,宁可少赚后面的利润,也要把已经到手的盈利,赶紧落袋为安,不敢再把钱押在大摩这个高风险对手方身上。"

  伊莎贝拉看着陆泽的眼睛,慢慢地领悟了。

  老板要传递的信号,不是"我要逼死你",而是"我怕了,我要跑"。

  这不是一封气势汹汹的逼债信。这是一封写满了"恐慌"和"自保"的、无可指摘的风控通知。它温和,它合理,它完全符合一个惊弓之鸟般的投资机构在这种极端市场下应有的反应。

  但正是这封"合情合理"的通知,会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捅进大摩此刻最致命的软肋——它拿不出那二十亿现金。

  "发出去之后呢?"伊莎贝拉轻声问。

  "发出去之后,"陆泽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愉快的弧度,"约翰·麦克,很快就会亲自给我打电话。"

  "我们等他的电话。"

  伊莎贝拉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表情像是.....设好了圈套等人跳下去的魔鬼。”

  “谢谢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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