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中城,公园大道270号。

  远星资本在三天前正式搬进了二十七层。

  那套七百零八平米的整层办公室,和伊莎贝拉第一次来看时几乎没什么变化。深色大理石前台依旧冷而克制,浅灰色抛光混凝土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光,近四米挑高的裸露钢梁把整个核心办公区撑出一种近乎冷硬的秩序感。

  十几张定制交易桌已经全部通电,彭博终端和路透专线接入完毕,多屏支架上的屏幕安静地亮着,像一排刚刚被唤醒的机器。

  整层楼最没变的,还是那面朝南的落地窗。

  ……

  电视里的声音没有开得太大,但略微有点刺耳。

  伊莎贝拉站在外间办公区,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新闻摘要,听着那一遍又一遍滚动播出的标题,眉心一点点蹙了起来。

  谁杀死了贝尔斯登?

  屏幕下方的红色字幕飞快滚动。

  国会、SEC、裸卖空、恶意做空、异常收益名单。

  Far Star Capital。

  LanCe Walker。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那几张纸,又抬头看向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终于还是转身走了过去。

  门没锁,只虚掩着一线。

  伊莎贝拉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她第一眼先看到的,是窗。

  主私人办公室本来就是整层视野最好的位置。整面朝南的落地窗把中城天际线完整地切进来,灰白色的光铺满半个房间。

  窗边没有酒柜,也没有多余摆设,只有一组低矮的文件柜和一张黑色长沙发。

  原木办公桌很大,但桌面干净,几份摊开的文件,一支笔,一个电话,另一侧亮着两块屏幕。

  其中一块屏幕上,是媒体快讯和市场新闻。

  另一块上,是跳动的商品报价。

  然后她才看见陆泽。

  他没有坐在桌后,而是站在窗边,微微侧着身,像是在看楼下的车流,又像是在听电视里那些越来越刺耳的声音。

  而伊莎贝拉在看清他的那一瞬,脚步下意识停了一下。

  陆泽肩上披着一件黑色长风衣。

  不是他之前那些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外套,也不是要去见银行高管或和理查德正面对峙时那种锋利、贴身、几乎没有一丝褶皱的正式着装。

  这件风衣是宽松的,线条极简,衣料垂感很好,从肩线一路安静地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都压得更修长,更冷。

  它并不张扬,可正因为太安静,反而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它。

  像一小片不该出现在午间办公室里的夜色。

  伊莎贝拉看了他两秒,才开口:

  “你换风格了。”

  陆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不好看?”

  “不是。”伊莎贝拉顿了一下,“只是你以前不这么穿。”

  陆泽笑了笑,没解释,只是走回桌边,把手里的那份文件放下。

  风衣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垂在身后。

  里面仍旧是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没有一点外面那些新闻里正被点名追逐的紧绷感,反而松弛得近乎过分。

  这让伊莎贝拉本来已经提起来的那股情绪,忽然卡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新闻摘要放到桌上。

  “国会那边把‘谋杀’这个词放出来了。”她说,“SEC虽然还没正式动作,但媒体已经开始往异常收益名单上引。我们在最前面。”

  陆泽低头扫了一眼。

  纸上最显眼的位置,赫然是远星资本的名字,以及那个已经在华尔街滚了一整天的数字。

  $747,000,000

  “意料之中。”他说。

  “这不是小事。”伊莎贝拉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如果他们接下来真的开始翻交易记录、翻账户、翻——”

  “伊莎贝拉。”

  陆泽打断了她,声音不高。

  她停住了。

  陆泽抬起头,神情甚至称得上平静。

  “华尔街上,没被SEC看过两眼的交易员,不是好交易员。”

  这句话松弛的像在讲冷笑话,但陆泽的样子又似乎不完全是讲笑话。

  伊莎贝拉怔了一下。

  陆泽把那几页纸重新放回桌上,动作随意。

  “他们现在要的不是结论,是动作。”他说,“贝尔斯登死得太快,总得有人出来告诉市场:监管不是瞎的。”

  历史上就是这样。

  “那我们——”

  “我们先把该补的东西补上。”

  陆泽看向她,语气依旧很稳:

  “找两个律师。一个做证券执法,一个熟SEC流程。再备一个危机公关顾问,先不要出面,但名单今天给我。”

  “另外,把所有和贝尔斯登相关的材料重新归一遍档。交易时间线、资金路径、邮件、通话记录..这些可能需要递交的材料,整理出来。”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原本乱了一瞬的思路很快被拉回到具体事务上。

  “明白。”

  陆泽“嗯”了一声,视线却已经从那几页新闻摘要上挪开,落回到右手边那块商品报价屏幕上。

  伊莎贝拉顺着看过去。

  屏幕上的红绿色数字不断跳动,最中间那一栏,是WTI原油主力合约。

  她微微一怔。

  “你在看油?”

  “不是看。”陆泽说,“是准备做。”

  伊莎贝拉看着他:“现在?”

  “现在正合适。”

  他伸手把桌上另一张打印出来的走势图推过去。

  上面不只是WTI,还有能源ETF和几张近月期货合约的走势线。显然不是刚刚才调出来的,而是已经看过一阵了。

  “信用市场在烂。”

  陆泽说,“但钱不会消失。”

  “它们只会从一个故事里出来,流进下一个看上去更安全、也更容易被相信的故事里。”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眼那几条曲线,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贝尔斯登刚死,整个华尔街还在争论谁是凶手。

  可资本从来不会陪尸体待太久。

  它只会立刻去找下一块可以继续狂热的地方。

  而眼下,那个地方就是石油。

  她抬起头:“你想怎么做?”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块屏幕,神情里终于浮出一点很淡的、近乎愉快的意味。

  “先顺着它。”

  “期货做主仓,ETF铺表层,期权拿弹性。”

  他说到这里,才伸手把椅背上的黑色风衣拿下来,随意搭在一旁。

  那一瞬间,伊莎贝拉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外面整个曼哈顿都还在替贝尔斯登找凶手。

  而陆泽已经像是把那场喧嚣连同所有甩锅、愤怒和追责,都隔在了那件黑色风衣之外。

  他从里面走出来,平静得像刚刚结束一场天气不好的雨。

  “让他们先查。”

  他说,“我们去赚下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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