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两成呢?"

  "花旗和AIG。"

  伊莎贝拉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泽,眉头皱了起来。

  "花旗?"

  她的困惑是显而易见的。

  两分钟前,陆泽刚刚否决了她提出的"找花旗买CDS"的建议。

  理由是花旗的资产负债表烂到了和雷曼差不多的程度。

  现在他又把花旗放回了对手方名单里?

  "你刚才说花旗的资产负债表是一坨——"

  "我知道我说了什么。"陆泽打断了她,但语气并不严厉。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初夏的阳光把曼哈顿的天际线照得很亮,对面几栋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花旗和美林不一样。"

  他背对着伊莎贝拉说。

  "美林是一家纯粹的投行。它如果出了问题,政府可以让摩根大通或者美国银行把它吞掉,就像贝尔斯登那样。痛苦但可控。"

  "但花旗不是投行。花旗是全球最大的综合性银行集团之一。它有几千万零售储户,在一百多个国家有业务,它的清算网络连着全球贸易体系的血管。"

  他转过身,看着伊莎贝拉。

  "如果花旗倒了,不是华尔街几栋楼关门的问题。是全球支付系统瘫痪的问题。"

  伊莎贝拉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明白了。

  "你是说……花旗是另一个'大而不能倒'。和AIG一样。"

  "对。"

  陆泽重新坐回椅子上。

  "花旗的资产负债表确实烂透了。它的SIV里藏着几百亿的有毒资产。它的资本充足率在危机深化之后大概率会跌破监管红线。"

  "但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它烂到了足以威胁整个全球金融体系的地步——政府不敢让它死。"

  "花旗不会被允许违约。"

  "就像AIG不会被允许违约一样。"

  伊莎贝拉看着他,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同样的逻辑。同样的推演。

  AIG赔不起,但政府赔得起。花旗也一样。

  只要美利坚合众国还存在,花旗的CDS赔付义务就有一个隐性的、全世界最强大的主权信用在背后兜底。

  "花旗和AIG放在一起,合计拿两成。"

  陆泽说,"它们的报价是全市场最便宜的,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它们自己就快死了,谁会找一家快死的公司买保险呢?"

  "但我们知道它们不会死。"

  "所以我们用最低的保费,买到了有美国政府隐性担保的保险。"

  "这是整个组合里性价比最高的两成。"

  伊莎贝拉在平板上更新了份额分配:

  高盛、大摩:合计40%

  德银、巴克莱、瑞银、RBS、BNP:合计40%

  花旗、AIG:合计20%

  九条通道。

  她盯着这张表看了两秒钟,然后抬起头。

  "九条。这可能是华尔街有史以来,一家对冲基金在单一CDS交易上使用过的最多的对手方通道数量。"

  "所以没有人会怀疑我们在针对某一家特定的机构。”

  陆泽说。"一个买了九家投行保险的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对整个金融体系都不放心的偏执狂,而不是一个拿着狙击枪瞄准雷曼的杀手。"

  伊莎贝拉在笔记的最上方加了一行标题:"宏观系统性风险对冲方案——九通道架构"。

  然后她看向陆泽。

  "条款呢?"

  陆泽的表情在这个问题上变得更加严肃。

  "贝尔斯登的那七个亿,高盛差点掀桌子赖账。这一次,做空雷曼的体量将是上一次的十倍。一旦雷曼暴雷,无论是高盛、摩根大通还是德银,面临的都将是数十亿美元的恐怖赔付。为了自保,他们的法务部绝对会不择手段地拖延、耍赖、甚至申请法庭冻结。"

  "所以,在你代表远星去和这九家签署ISDA主协议时,必须给我死死咬住两个附加条款。"

  陆泽一字一顿:

  "每日盯市,和现金质押。"

  伊莎贝拉的瞳孔微微一缩。

  作为金融工程的高材生,她太清楚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了。

  简单来说,这就好比两人对赌,正常的规矩是等结果出来再结账。

  但陆泽现在的要求是——只要雷曼的CDS利差扩大一个基点,对手方每天下午五点收盘前,就必须把这部分浮盈,用真金白银打进远星资本的质押账户里。

  "还要加上单边追保条款。"

  陆泽继续说,"只要对手方的信用评级下调,我们有权随时要求追加现金质押。否则直接触发提前终止并全额赔付。"

  "老板……"

  伊莎贝拉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两个条款加在一起,等于把刀架在投行的脖子上每天割动脉。高盛和大摩的法务部,绝对会把这两个条款当成不可接受的前提直接掀桌子。"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平板上滑动了几下,调出了不同银行的风控政策比对。

  "不过欧洲银行那边可能情况不同。"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实时推演。

  "德银和巴克莱在美国市场的份额争夺战里一直处于劣势。它们极度渴望和像远星这种'新贵'建立深度合作关系。为了抢这笔生意,它们的条款弹性会比高盛大得多。"

  "至于RBS和BNP——"

  伊莎贝拉的嘴角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这两家到目前为止,在次贷危机中的反应速度慢得令人发指。RBS的CEO到现在还在公开宣称'我们的资产负债表坚如磐石'。

  BNP去年夏天冻结了三只旗下基金的赎回,被市场骂了个狗血淋头,但它的信贷衍生品交易台好像完全没有吸取教训,还在疯狂地卖CDS赚保费。"

  "它们会接我们的单子。"

  "而且会接得很开心。"

  陆泽听着伊莎贝拉的分析,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那就这样。"他说,"高盛和大摩的条款不让步。每日盯市,现金质押,触发门槛十个基点。他们不签就让他们看着德银把份额吃掉。"

  他停顿了一下。

  "欧洲银行那边……"

  伊莎贝拉等着他说下一句。

  "可以灵活一点。"

  这四个字出口的时候,陆泽的语气极其随意,像是在谈一个不太重要的技术细节。

  "触发门槛可以放到二十个基点。结算周期如果他们坚持要周度而不是日度,可以谈。"

  伊莎贝拉的笔尖停了一下。

  她看着陆泽。

  在她对这个人的认知里,"灵活"和"可以谈"这种词,几乎从来没有出现在他讨论关键条款时的词汇表里。

  贝尔斯登那一仗,他连高盛都逼得几乎掀桌子。

  现在他对欧洲银行的态度突然松了?

  "为什么?"她问。

  "因为欧洲银行的信用风险在当下确实比高盛和大摩低一个层级。"

  陆泽说,"它们在次贷上的直接敞口更小,资本缓冲更厚。即使雷曼倒了,它们被直接拖死的概率很低。所以我们不需要那么紧的条款来保护自己。"

  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而且条款太紧会拉长谈判周期。欧洲银行的法务团队在布鲁塞尔和法兰克福,时差加上语言障碍再加上欧洲人那种恨不得把每一个逗号都拿去开三天会的工作习惯——如果我们在条款上寸步不让,这个ISDA框架可能三个月都签不完。"

  "我们没有三个月。"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这个解释完全合理。

  她在笔记上标注了两套条款标准:

  美系通道(高盛、大摩):每日盯市,现金质押T+1,触发门槛10bpS,单边追保,纽约法院管辖。

  欧系通道(德银、巴克莱、瑞银、RBS、BNP):盯市频率可谈(日度或周度),触发门槛20bpS,现金质押T+2可接受,纽约法院管辖(不接受伦敦或巴黎仲裁)。

  大而不能倒通道(花旗、AIG):条款参照美系标准,但预期谈判阻力极小(它们急需保费收入,几乎什么条件都会答应)。

  伊莎贝拉把这张表格在平板上整理完毕,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九条通道。三套条款标准。预计全部签完需要多久?"

  "美系和花旗、AIG,两周内。"陆泽说,"它们的法务流程我们已经熟了。欧洲那边,给你三周到四周。"

  "杰森一个人盯不过来。"

  "让戴维再找一个人。"陆泽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了戴维·罗森塔尔的号码。

  "让戴维在四十八小时内,给远星挖来几个精通ISDA、常年打衍生品官司、而且最好有跨大西洋执业经验的顶级诉讼律师。最好能同时和纽约、伦敦、法兰克福三个时区的法务团队对线的人。"

  陆泽放下电话,看着伊莎贝拉。

  "他们要谈就陪他们好好谈。美国人的仗打硬的,欧洲人的仗打巧的。"

  伊莎贝拉站起身,把平板夹在腋下。

  "我去安排。"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然后她停了一下。

  在刚才那场对话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在她的脑子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陆泽说"和欧洲的主要银行都建立好ISDA主协议框架,不是坏事"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倒也不是隐瞒或者刻意。

  更像是一个人在说一句百分之百真实的话的同时,那句话恰好还有另一层他没有说出来的含义。

  她不知道那层含义是什么。

  也许只是她想多了。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陆泽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在红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长方形光带。

  他拿起笔,在面前的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九个名字。

  高盛。大摩。德银。巴克莱。瑞银。RBS。BNP。花旗。AIG。

  他看着这九个名字。

  然后他在欧洲那五家银行的名字旁边,极其轻地、用铅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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