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周末

  八月二十二日,周日,晚。

  金予珩回到E-12区。

  门开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客厅的灯光调暗了。餐桌上没有饭菜,只有一盏小小的香薰灯,散发着淡淡的茉莉香。晚亭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质睡裙,头发散下来,微微卷曲,披在肩上。她化了淡妆,嘴唇是浅浅的豆沙色,眼尾有一道细细的眼线,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更深、更亮。

  她不是在做晚饭。她在等他。

  “回来了?”晚亭的声音很轻,嘴角带着笑意。

  金予珩关上门,站在玄关,看着她。结婚四年了,他还是会因为她这样打扮而心跳加速。

  “你今天……”

  “今天想了你一天。”晚亭走过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他面前,伸手解开了他工作服的第一颗扣子,“你一周没回来了。”

  金予珩握住她的手。

  “晚亭,我——”

  “别说话。”她把手指按在他嘴唇上,“先吃饭。先吃我。然后吃饭。”

  金予珩笑了。他把她拉进怀里,吻了她。她的嘴唇很软,茉莉香从她的发间渗出来,混着她皮肤上淡淡的体温。

  晚亭搂着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予珩。”

  “嗯。”

  “我们要一个孩子。”

  金予珩抱紧了她。

  “好。”

  ……

  晚亭靠在金予珩怀里,头发散在他胸口上,脸颊微红。她用指尖在他锁骨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予珩。”

  “嗯。”

  “我又梦到那个女人了。”

  金予珩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个很漂亮的女人?”

  “嗯。”晚亭的声音很轻,“她一直在哭,盯着我哭,不说话。我觉得她就是妈妈。”

  “你记得她的样子吗?”

  晚亭摇了摇头。

  “醒来就忘了。只记得她很漂亮,但说不出哪里漂亮。眼睛、鼻子、嘴巴——什么都说不出来。就是觉得她很漂亮,很亲切,很想让她抱抱我。”

  金予珩沉默了几秒。

  “晚亭,你想过去找她吗?”

  “想过。”晚亭说,“我想去心理医院做一个梦境重现监测,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

  “梦境重现?”

  “嗯。用脑电波重建梦里的画面。听说能还原得很清楚。”晚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予珩,我觉得爸爸妈妈其实都没死。或者,他们真的死过了。但我感觉他们还在。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

  金予珩的心跳加速了。

  晚亭能预感到他回家的时间。晚亭能梦到一个女人在哭。晚亭“感觉”父母还在。难道母女之间真的有那种心灵感应?难道林霜和晚亭之间的量子纠缠,比他和沈澜之间的更深?

  他想起林霜说的“她比你更接近时间的本质”。

  “晚亭,你会拉小提琴吗?”金予珩问。

  晚亭愣了一下。

  “不会。但我小时候学过低音提琴。差不多,都是弦乐。”她歪着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霜阿姨说她女儿会拉琴。她经常偷偷去看她拉琴。我忽然想起来了,问你会不会。”

  “我很喜欢低音提琴啊。”晚亭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是太大了,需要乐队。读大学之后就荒废了。我以前得过奖的。”

  金予珩看着她。

  “等我转正了,或者等我们有时间了,我让金帅帮我们一起找到你爸妈。我觉得他们一定在。我感觉。”

  晚亭沉默了几秒。

  “好的,老公。”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我也希望你不要丢下我。去不了外面,我们就不出去。我们听金帅的。”

  “好啊。”金予珩说,“不过,我要找到你爸妈。也许你妈妈好找一些。下次可以去心理中心做睡眠监测,如果真的再梦到她,应该能还原出她的相貌。”

  “那你爸爸呢?”晚亭问,“你梦到过爸爸吗?”

  晚亭想了想。

  “没有。从来没有梦到过爸爸。最多就是梦里有一个人,很想让他抱抱我,但看不清脸。”她停顿了一下,“也许爸爸姓苏。孤儿院不会胡乱给我取名的。我去查过,真的没有父母记录。苏晚亭这个名字,可能就是我的真名。”

  金予珩的心又跳了一下。

  苏。晚亭姓苏。林霜的丈夫姓苏。老苏。

  他想起林霜说的“老苏”,想起那段音频里的“老苏,怕不怕”,想起方远说的“老苏”。

  他的妻子,姓苏。他的丈母娘,可能是林霜。他的老丈人,可能是那个从未出现过的“老苏”。

  “晚亭。”

  “嗯?”

  “你爸爸姓苏。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金予珩没有说出来。他把那个怀疑又压了回去。先不说吧。如果不是呢?如果他猜错了呢?如果晚亭满怀希望地去找,结果发现一切都是误会呢?

  他抱紧了晚亭。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晚亭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金予珩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老苏”。林霜说的老苏,方远说的老苏,那个选择了纯人类状态、自然衰老、隐匿在美加草原上的老苏。他的老丈人。他要想办法找到他。

  伍·父与子

  八月二十三日,周一,上午。

  金予珩拨通了父亲的通讯。

  金帅的脸出现在全息屏幕上。他穿着军装,背景是“四深”中心的办公室,墙上挂着深地共振层的实时波形图。

  “爸。”

  “嗯。有事?”

  “我想早点转正。”

  金帅沉默了一秒。

  “我会争取。但不能徇私。最终要看委员会审批。”

  “我知道。”

  金帅看着他。

  “予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金予珩犹豫了一下。

  “没有。就是想早点转正。晚亭也同意。”

  金帅点了点头。

  “你们结婚四年了。”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公事,“之前一直在避孕。现在不避了?”

  金予珩愣了一下。

  “爸,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爸。”金帅说,“而且我是‘四深’中心主任。你们的医疗记录,我看不到,但数据汇总报告我看得到。”

  金予珩沉默了几秒。

  “之前是没准备好。现在准备好了。”

  “晚亭呢?”

  “她也准备好了。”

  金帅看着他,那双经历过无数次战争和灾难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催促,不是命令,是一种等待。

  “好。”他说,“那就顺其自然。”

  “爸。”

  “嗯。”

  “你——你觉得晚亭的父母还活着吗?”

  金帅的手指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最近总梦到一个女人在哭。她觉得是她妈妈。”金予珩说,“她想去心理医院做梦境重现监测。”

  金帅沉默了很久。

  “让她去做。”他说,“如果还原出来,你把照片发给我。”

  “爸,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金帅看着他。

  “我知道的事,比你多。”他说,“但有些事,不是时候。”

  金予珩没有追问。

  “爸,那个银色硬盘,我看了。”

  “有收获吗?”

  “没太多。”金予珩说,“张远洋的理论不算太难,有些方面不是我的专业,没认真看。”

  金帅点了点头。

  “人各有志。该学的学不完。我们收集来的东西,不会毫无意义。”

  金予珩想再问几句关于张远洋的事,关于沈静的事,关于那些被压制的论文。但金帅忽然抬起了手。

  “宝贝,今天不说了。”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低沉,急促,“出大事了。”

  通讯断了。

  金予珩盯着黑掉的屏幕,手指悬在通讯器的开关上。

  出大事了。

  他站起来,走出休息区,走向主控大厅。全息投影环上的波形是蓝色的,很平静。但林霜不在。方远不在。陈恳不在。所有人都不在。

  主控大厅空荡荡的。

  只有全息投影环上的红色波纹,在缓慢旋转。

  十七天。墙后面的宇宙每十七天问一次。

  金予珩不知道这一次,会听到什么。

  【篇尾】

  张远洋在里昂的公寓里写下:“如果有人在看这些——别等。数学不会骗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的笔记本会丢,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异国。但他还是写了。沈静替他留下来了。等了二十八年。金予珩看到了。

  金帅说“出大事了”的时候,金予珩不知道是什么事。他不知道,在那个时刻,一个叫老苏的人,正在西雅图的地下城里,启动了二十年来唯一一次信息回送。老苏。苏再武。化名苏大卫。David Su。他的老丈人。林霜的丈夫。晚亭的父亲。他快要回来了。

  数学不会骗人。但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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