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沉渊的头还没彻底低下去,喉咙里那口血先喷在阵眼上,红得发黑。

  方休单手提着他后领,把那具半死不活的身子往上一拽,像拎一条烂鱼。

  “你刚才笑什么。”他问。

  薛沉渊嘴角抽着血,眼里却还残着一点得意。

  “笑你……已经晚了。”

  “晚什么。”

  “我发出去的血契,足够让皇城把你钉死。”

  赵虎一刀横在前头,刀背敲了敲薛沉渊的膝盖。

  “你都快死了,还惦记着吓唬人。”

  薛沉渊喘了口气,嗓子里全是破音。

  “赵虎,你们镇魔司护不住他。”

  “你先护住你自己。”

  宋稷把断笔插回袖中,站在血契残火前,脸色已经彻底沉了。

  “方休,别现在杀。先废他修为,押去指挥使府。”

  方休看都没看他,只抬手把薛沉渊怀里那封密信甩出来,丢到宋稷脚边。

  “你想押他,是想让他活着开口,还是想让自己少担责任。”

  宋稷弯腰把密信捡起来,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血莲符,炉芯灭口,慧明来往……”

  “够不够。”

  宋稷没说话。

  方休盯着他。

  “他杀证人的时候,你们审了吗。”

  宋稷嘴角动了动,没接住这个问法。

  赵虎在旁边冷笑。

  “怎么,到了你们白龙卫嘴里,杀人还能分个先后顺后?”

  宋稷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天牢代典狱,不能死在这里。”

  方休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因为要走全套。”

  “全套给谁看。”

  “给朝堂看,给指挥使府看,给皇城看。”

  方休点了点头。

  “明白了。”

  宋稷心头一松。

  方休抬刀。

  “你们要看,那我就让你们看个够。”

  “方休!”

  洛观鱼的声音压了下来。

  “别急着动刀,先把证据拿稳。”

  方休伸手就往薛沉渊怀里摸。

  薛沉渊猛地一缩身子,奈何半边肩骨都被钉碎了,根本躲不开。

  “你敢碰我。”

  “你怀里有我不敢碰的东西?”

  方休手一掏,直接把一只暗红色符匣扯了出来。

  匣子一开,里面躺着三枚血莲符,还有一封烫着天牢封纹的密札。

  洛观鱼眼皮一跳,立刻接过去。

  “别动。”

  “我没动。”

  “这东西要验。”

  方休把匣子递给他,顺手把密札抽了出来。

  宋稷本来想拦,见他动作太快,只得改口。

  “方休,你别毁证。”

  方休把密札摊开在手里。

  “你们拿去记。”

  “你先别拆。”宋稷皱眉,“涉及供奉司和天牢,得按程序封存。”

  方休抬眼看他。

  “他杀证人时,按程序了吗。”

  宋稷再一次被噎住。

  赵虎在旁边低声笑了。

  “宋大人,你这嘴,还是留着写卷宗吧,别跟方休对。”

  洛观鱼看完血莲符,抬头道:“这是慧明的手法。”

  薛沉渊听见这句,忽然笑出声。

  “你现在知道又怎样。”

  方休把密札拢在掌心,轻轻一抖,烬火沿着纸边烧过去,只留中间一行字没毁。

  宋稷瞳孔一缩。

  “你在做什么。”

  “看真字。”

  方休把烧剩的纸角递过去。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炉芯灭口,井火再鸣,城中自乱。

  洛观鱼盯着那行字,脸色已经沉到底。

  “他们要的是让北阙自己烧起来。”

  薛沉渊喘着气,死死盯着方休。

  “现在懂了?”

  “懂了。”

  方休把烧剩的纸灰弹到他脸上。

  “所以你更该死。”

  薛沉渊眼神一狠。

  “方休,你真敢杀我,就等于坐实妖官乱都。你杀我一人,天牢就能把你扣成叛逆。”

  “哦。”

  方休抬手,残刀横在他脖子前。

  “你以为我怕这个。”

  薛沉渊喉结滚了滚,还要撑着官腔。

  “你若顾忌皇城律令,就该留我去审。”

  “你也配让我顾忌。”

  方休看着他,像看一块已经臭了的肉。

  “你杀证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律令。”

  “那是为了大局。”

  “你这句话,地底那二十七个人要是听见,能再死一遍。”

  薛沉渊脸色彻底崩了。

  “你不过是个小旗官。”

  “现在是了。”

  方休忽然笑了。

  “所以我动刀更方便。”

  欻!

  残刀横斩。

  薛沉渊的头颅飞起,撞进天牢黑甲卫刚刚聚起的阵线里,砸得最前头那名狱卒脸色骤白,连火把都差点掉进水里。

  那名狱卒下意识接住头,低头看见薛沉渊死不瞑目的眼睛,整个人都木了。

  方休反手一扯,把薛沉渊无头尸体拖到身前,手掌按上他胸口。

  “愣着做什么。”

  黑甲卫齐齐拔刀,却没人敢第一时间冲上来。

  方休直接把那具尸体按在阵眼上,喰宴黑影顺着胸腔钻进去,硬生生把里面那团腑庙神火拖了出来。

  薛沉渊剩下的半截身子一阵抽搐,胸骨裂开,火光从喉管里喷出来,又被方休一口吞掉。

  赵虎看得眼皮直跳。

  “你还真吃。”

  方休抹了把嘴角的血。

  “浪费可耻。”

  洛观鱼捏着那只符匣,愣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抬头。

  “北阙炉案,已有铁证。”

  宋稷立刻把断笔折回手里,重新铺开卷宗。

  “我记下了。”

  一名白龙卫使者脸色难看,刚想上前,姜镇守已经带着镇魔卫从街东冲了过来。

  他一落地就看见薛沉渊的人头,眼神沉得能压死人。

  “谁动的手。”

  赵虎抬刀指向地上的尸体。

  “他先威胁,方休后补刀。”

  姜镇守看都没看赵虎,直接盯住宋稷。

  “白龙卫呢。”

  宋稷把密札递过去。

  “代典狱勾结悬空寺,血莲符与炉芯灭口密信皆在。”

  姜镇守扫了一眼,手背青筋立起,反手一把将密札攥成纸团。

  “够了。”

  白龙卫使者脸色一变。

  “姜镇守,你要在这里越权。”

  “越你娘。”

  姜镇守拔刀出鞘,刀锋直接指向黑甲卫。

  “天牢代典狱私调火油,诱杀炉芯证人,勾连邪炉证据确凿,镇魔司接管现场。”

  白龙卫使者厉声道:“你没有指挥使府手令。”

  姜镇守冷笑。

  “手令晚点补,尸体先摆在这儿。”

  他话音一落,街口镇魔卫齐齐上前,刀鞘撞地,直接把黑甲卫的退路压死。

  薛沉渊带来的人一见自家头都没了,气势也散了大半,谁也不敢先冲。

  洛观鱼这会儿已经蹲到地龙灯前,借着残光看方休胸口的火纹。

  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方休。”

  “说。”

  “你把剖庙钩天吞了,第三庙不但没裂,反倒往上抬了一截。”

  方休扭了扭肩。

  “正常。”

  “正常个屁。”洛观鱼盯着他,“常规行官,吞这种皇城天脉禁火,轻则庙基烧穿,重则神龛逆裂。你这第三庙,像是……”

  “像什么。”

  洛观鱼沉默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像缺火的人,碰上了一整炉炭。”

  赵虎嗤了一声。

  “听着怪吓人,意思就是他能吃更多。”

  洛观鱼没有反驳。

  他低声道:“普通行官的理论,到你这里不太对。”

  方休看了他一眼。

  “你们理论对不对,得看我有没有死。”

  洛观鱼一怔,随后竟点了点头。

  “你说得也对。”

  宋稷已经开始誊抄卷宗,忽然抬头。

  “第六声又要来了。”

  众人同时抬眼。

  皇城地底,果然又是一记闷鸣,沉得像整座神都的脊梁骨被人敲了一锤。

  随后,是第七声。

  整条北阙长街上的井口一起翻火,红光从砖缝里往外冒,远处的民宅窗纸被火照得发白,街上的人群立刻乱了。

  “怎么回事!”赵虎转头喝道。

  一个刚从炉中救出的百姓脸色惨白,死死抓着石头的袖口。

  “大人,街东那几口井,开始有人往外走了。”

  孙猴子刚把一名孩子塞进宋稷身后,闻言立刻抬头。

  “谁往外走。”

  “睡着的人。”

  洛观鱼脸色彻底变了。

  “梦语引井。”

  方休把残刀往肩上一扛。

  “说人话。”

  洛观鱼喉咙发紧。

  “主炉在用梦把百姓往火井边领,六处火井已经通了,神都有人开始梦游。”

  姜镇守眼神一沉。

  “能封吗。”

  “能封一部分。”洛观鱼看向皇城方向,“可若井火继续回涌,封井只能拖。”

  方休没有接这个话。

  他只是把薛沉渊的人头踢到白龙卫脚边,顺手从那颗头颅衣领里又抖出一枚沾血的火签。

  宋稷一把接住。

  “这是什么。”

  方休看着那枚火签上的字,眯起眼。

  “别的路。”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主炉不止北阙这条线。”

  洛观鱼把火签拿过来,借灯一照,脸色又白了几分。

  “这是皇城内坊的火点图。”

  赵虎眉头一拧。

  “还有几处。”

  洛观鱼数完,喉咙发紧。

  “十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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