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尸谷的夜,比别处更黑。

  这里没有月光,只有常年不散的灰雾在低空盘旋,像是一层层裹尸布,将这片被青云宗遗忘的角落死死缠绕。空气中弥漫着腐肉与铁锈混合的腥气,寻常弟子哪怕只是在此停留片刻,都会感到肺腑刺痛,仿佛吸入了无数细小的玻璃渣。

  唐钰扛着赵阔,像一尊沉默的铁塔,一步步踏出尸坑。

  他的草鞋早已被血水浸透,每走一步,都会在泥泞的黑土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印。但他似乎毫无察觉,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前方,呼吸平稳得可怕,唯有胸膛内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沉闷雷鸣,昭示着他刚刚经历了一场何等惨烈的搏杀。

  “先天锁”依旧死死锁住他的丹田,那里像是一片干涸的死地,存不住半点灵气。但此刻,唐钰的四肢百骸却滚烫如岩浆。

  那是被【太古禁武绷带】过滤后的纯净能量。

  刚刚那一记“禁武·崩拳·碎岳”,不仅轰碎了尸祖的躯壳,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开了他肉身桎梏的某道缝隙。经脉中奔涌的气血不再是单纯的蛮力,而是带上了一丝锋锐的“意”。

  那是武道意志的雏形。

  回到杂役院那间破败的茅屋时,赵阔终于发出一声痛苦的**,悠悠转醒。

  “水……水……”

  赵阔迷迷糊糊地喊着,刚一睁眼,就看到了坐在木桌旁擦拭拳头的唐钰。昏黄的油灯下,唐钰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啊!”赵阔吓得差点从木板床上滚下来,本能地想要运转灵力护体,却发现丹田内空空荡荡,恐惧瞬间淹没了理智。

  “醒了?”唐钰头也没抬,声音沙哑,“不想死就闭嘴。”

  赵阔浑身一僵,脑海中瞬间闪过万尸谷那惊天动地的一幕——那个不可一世的尸祖,那个连外门长老都要忌惮三分的怪物,竟然被这个杂役一拳轰爆了!

  那一拳的恐怖景象,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唐……唐师兄,”赵阔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像筛糠,“你……你没事吧?我是说,宗门那边……”

  “他们以为我死了。”唐钰放下手中的破布,拿起桌上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他从尸祖烂肉堆里捡回来的战利品,“或者说,他们希望我死了。”

  赵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唐钰手中把玩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骨片。

  那骨片表面坑坑洼洼,像是某种生物的脊椎碎片,但仔细看又能发现,上面布满了细密如发丝的暗红色纹路。这些纹路并非天然生成,而是某种古老而诡异的符文,在油灯下隐隐流转着幽光。

  “这是……”赵阔瞳孔猛地一缩。作为内门长老的私生子(虽然不被承认),他见识比一般杂役广博得多,“这是‘魂骨’?怎么可能!尸祖那种低等诡异,怎么会有魂骨?”

  “低等诡异?”唐钰冷笑一声,手指摩挲着骨片上那些冰冷的纹路,“如果它只是低等货色,太上长老又何必亲自下场窥探?”

  提到“太上长老”四个字,赵阔的脸色瞬间惨白。

  唐钰没有理会他的恐惧,将那块骨片放在桌上。就在骨片接触桌面的瞬间,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竟然缓缓蠕动,在空气中投射出一道模糊的光幕。

  光幕中没有画面,只有密密麻麻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触目惊心的数据:灵根属性、异化程度、可用部位、最佳收割时间……

  赵阔只看了一眼,就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这是……”他指着光幕最下方的一个名字,手指剧烈颤抖,“这是外门大比夺冠热门,李长风?异化程度……百分之八十?最佳收割时间……就是下个月?”

  唐钰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看到了更多熟悉的名字。有平日里对他颐指气使的管事,有表面道貌岸然的执法堂弟子,甚至还有几个早已“闭关多年”的天才师兄。

  原来,在青云宗高层眼中,这些弟子根本不是修仙者,而是一株株正在精心培育的“庄稼”。

  所谓的修仙,不过是将灵气中的诡异毒素注入体内,待肉体与精神异化到一定程度,再像收割韭菜一样,取其精华,炼制某种不可告人的邪物。

  而像唐钰这样无法纳气的“废人”,连做庄稼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是肥料。

  “这就是宗门的真相。”唐钰收起骨片,光幕瞬间消散,“他们养的蛊,快要收网了。”

  赵阔瘫软在床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衣衫。他虽然早就知道宗门有些不对劲,但从未想过真相竟然如此残酷。

  “唐师兄……不,唐爷!”赵阔突然翻身下床,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救我!我不想被收割!我不想变成怪物!”

  他是个聪明人。唐钰既然给他看了这个,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要么死,要么成为唐钰的刀。

  唐钰看着他,目光如刀:“救你可以。但我需要一个理由。”

  “我有钱!我有很多钱!”赵阔急切地说道,“我表哥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东西都在我手里!还有……还有我表哥生前绘制的一张地图!”

  “地图?”唐钰眉头微挑。

  “对!洗剑池!”赵阔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那是宗门的禁地,据说千年前有一位剑修大能在此坐化,留下了一池剑意。虽然那里灵气狂暴,常人进去就会被绞碎,但我表哥研究过,那里是宗门内唯一没有‘灰雾’污染的地方!”

  唐钰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没有灰雾污染?

  对于修仙者来说,那里或许是绝地,因为无法吸纳狂暴的剑气。但对于唐钰来说,那里可能是天堂!

  他的【太古禁武绷带】虽然能过滤毒素,但效率毕竟有限。如果能直接吸纳纯净的能量,甚至……借用那位剑修大能留下的“意”来打磨自己的拳意,他的武道之路,将瞬间开阔!

  “地图在哪?”唐钰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底却闪过一丝精芒。

  “在我房间的地板下,有一个暗格。”赵阔连忙说道,“只要唐爷肯保我一条命,那地图就是您的!”

  唐钰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

  “起来吧。”

  简单的三个字,让赵阔如蒙大赦,整个人虚脱般地瘫在地上。

  “今晚好好休息。”唐钰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明天一早,我们去‘取’你的东西。”

  赵阔连连点头,不敢有丝毫异议。

  唐钰走出茅屋,反手关上门。

  夜风更冷了,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抬头望向青云宗主峰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仙鹤齐飞,宛如仙境。

  但在他眼中,那不过是一座巨大的屠宰场。

  “太上长老……”唐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你想拿我当容器?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吞噬谁。”

  他摊开手掌,那块黑色的魂骨静静地躺在掌心。

  突然,魂骨微微震动了一下,一股极其微弱,却锋利无匹的气息钻入他的掌心,顺着经脉直奔大脑。

  唐钰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利剑在识海中轻轻划过。

  痛!

  但这痛楚中,却带着一丝明悟。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抓。

  “嘶啦——”

  空气中竟然传来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

  虽然看不见,但唐钰能清晰地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他的拳意中多了一丝“锐利”。不再是单纯的蛮力冲撞,而是带上了切割的属性。

  “这就是剑意的一丝皮毛吗?”唐钰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洗剑池,我必须去。”

  就在这时,远处的主峰方向,突然亮起了一道猩红的血光。

  那血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化作一只巨大的血色眼睛,冷漠地扫视着整个宗门。

  所有弟子都惊慌失措地跑出来观望,以为是某种天象异变。

  只有唐钰知道,那是太上长老在搜寻。

  那只血眼在万尸谷上空盘旋了几圈,似乎在疑惑为什么找不到目标的尸首,最终不甘地缓缓消散。

  唐钰站在阴影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找不到我是吗?”

  他转身走进黑暗,身影如同一头即将出笼的凶兽。

  “那就等着吧。等我再出来的时候,就是这青云宗……血流成河之日。”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杂役院的钟声敲响,新一天的劳作开始了。

  唐钰像往常一样,推着一辆破旧的板车,上面堆满了散发着恶臭的废弃法器。赵阔跟在他身后,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着内门弟子的居住区走去。

  一路上,唐钰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鄙夷,有嘲笑,也有漠视。

  没人知道,这个推着粪车的杂役,昨晚刚刚轰碎了一头尸祖。

  也没人知道,这个看似废物的杂役,即将掀起一场席卷整个青云宗的风暴。

  “唐爷,前面就是‘松涛苑’了。”赵阔低声说道,“我表哥生前就住在那里,现在虽然被封了,但守卫换班的时间是辰时三刻,我们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唐钰点了点头,脚步未停。

  “不用那么麻烦。”

  他停下板车,目光扫过前方那座戒备森严的院落。

  “直接进去。”

  赵阔一愣:“可是……”

  “我说,直接进去。”

  唐钰放下板车,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挡路者,死。”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那一刻,赵阔仿佛看到了一头人形暴龙,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撞向了青云宗看似坚不可摧的秩序高墙。

  而在那高墙之内,洗剑池的地图,以及通往武道巅峰的钥匙,正静静等待着它的主人。

  风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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