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会最后一天的黎明，长安城的天空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颜色。
不是灰色灰色已经成了常态，不值得大惊小怪。这次是一种介于灰色和红色之间的颜色，像是有人在灰色的画布上泼了一层稀释过的血。
今天不对劲。小诡在系统界面里弹出了第一条警报，环境异常指数从35飙升到了72。而且还在上升。
原因？
【推测与法会的第三阶段有关。前两天是收集恐惧，今天是】
系统顿了一下。
【今天是“收割“。】
陆仁站在纸扎铺子的门口，看着天空中那种诡异的血灰色。
收割。
前两天的法会是在“播种“通过诵经和仪式，把恐惧的种子埋在百姓的潜意识里。今天的法会就是收获的时候把那些种子长成的恐惧果实全部摘下来，喂给地下的黑雾。
如果说前两天是慢性毒药，今天就是急性发作。
今天法会上会发生什么？他问小诡。
【根据黑风书生的书记载和老鳖精的记录推算，法会第三阶段的标志事件是“百鬼夜行“。化生寺广场上的所有冤魂、影子、被侵蚀的僧人和百姓，会在法会的高潮时刻全部“觉醒“，成为黑雾的暂存容器。然后这些容器会被引导到地下直接进入黑雾的核心区域。】
也就是说，今天参加法会的所有人都会变成黑雾的食物？
【不只是食物。是“容器“。黑雾需要容器来扩展自己的体积。每一个被侵蚀的人都是一个微型的黑雾节点，当所有节点同时激活的时候】
长安城就会变成黑雾的一部分。
陆仁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这已经不是什么“喂养怪物“的阴谋了。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城市级献祭。
长安城百万百姓，今天就会变成一个巨大诡异的一部分。
小诡，唐僧的“归零“能不能阻止这件事？
【理论上可以。“归零“可以将所有佛力效果重置为初始状态。法会的基础是佛力虽然是扭曲的佛力，但本质上还是佛力范畴。如果唐僧对整座化生寺使用“归零“，法会就会被瓦解。】
但你说“归零“会波及所有人。
【对。唐僧会失去修为。你的污染度会上升。孙悟空的恢复效果可能部分逆转。沙僧的破妄链可能失效。猪八戒他可能变回更严重的失忆状态。】
陆仁闭上了眼睛。
一个选择：用“归零“拯救全城百姓，代价是队伍全员受损。
另一个选择：不用“归零“，用人皇丹尝试分离李世民但如果失败，全城百姓完蛋。
两个选择都有巨大的风险。
但还有一个选择陆仁自己的选择。
夜闯皇宫。
不等法会了。今晚就潜入皇宫，找到李世民，当面确认他的意识状态。如果意识完整，用人皇丹救人；如果不完整，明天的法会上唐僧再使用“归零“作为后手。
我今晚去皇宫。陆仁转身对队伍说。
你不是说白天法会上才去吗？猪八戒问。
计划变了。今天下午的法会就要开始“收割“了，我没有时间等明天的法会。今晚就去，趁法会的准备还没完成。
孙悟空走过来，双臂抱在胸前。
你是怕“归零“会波及我们，所以想先用另一个方案试试？
陆仁没有否认。
你不用替我们担心。孙悟空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该牺牲的时候，俺老孙不会退缩。
我知道你不会。陆仁看着他的眼睛那只金色和灰色的眼睛，但我知道你刚恢复了一部分记忆，不想再失去。沙僧的链子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些线索，也不想因为“归零“而断掉。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变强，“归零“会把这一切全部抹去。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今晚就去。但不是你一个人我们两个。
你们两个？唐僧从后院走进来，他的脸色比上午差了一些，玉玺碎片的压制效果在衰减，污染度从41%回升到了43%。
师父。孙悟空说，你和法会之间的因果太深了。如果你现在踏入化生寺一步，污染度会立刻飙升。明天法会的事明天再算，今晚
今晚让我去。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沙僧站了起来。
他的破妄链在手中发出清脆的响声，链子上的铃铛疯狂摇动这是陆仁从未见过的状况。
链子告诉我，皇宫里有一条路，只有我能走。沙僧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那条路在皇宫的最深处，通往一个叫“龙脉之心“的地方。李世民就在那里。
龙脉之心？
长安城的龙脉交汇点。沙僧解释道，李世民把自己的灵魂绑定在了龙脉上，用龙脉的力量压制侵蚀。所以白天他看起来是一个完整的皇帝，但实际上他的“真身“一直待在龙脉之心。
如果他一直在龙脉之心，那法会上出现的那个李世民是谁？
分身。沙僧说，或者是龙脉投射的影子。真正的李世民，此刻就在龙脉之心，独自与侵蚀抗争。
陆仁交换了一下眼神。
如果沙僧说的是真的李世民一直在龙脉之心独自对抗侵蚀那这个皇帝就不是什么帮凶，而是一个在黑暗中苦苦支撑的殉道者。
小诡，沙僧说的可信吗？
【破妄链的信息可信度在90%以上。而且逻辑上说得通李世民被侵蚀60%还能保持正常的外在表现，这确实不太可能是单靠意志力做到的。如果他有一个更深层的“自我“被封印在龙脉中】
那就是说，人皇丹需要在龙脉之心使用，而不是法会上。
对。
计划再次修改。
不再是陆仁和孙悟空去皇宫而是沙僧带路，加上陆仁和孙悟空，三个人夜闯皇宫。
其他人留在纸扎铺子里待命。如果三个时辰内没有消息，唐僧就在明天的法会上启动“归零“作为最后手段。
记住，陆仁对唐僧说，“归零“是最后的底牌。只有在确认我们失败或者李世民意识已经不完整的情况下才能使用。
唐僧点了点头。
施主保重。
你也是。
陆仁最后看了一眼唐僧的眼睛。那丝暗金色的光芒还在，但比之前暗了一些可能是玉玺碎片压制效果的衰减，也可能是唐僧自己在克制着什么。
然后他转身，跟着沙僧和孙悟空走出了纸扎铺子。
长安城的夜晚一如既往地黑暗。但今晚的黑暗带着一丝异样的躁动像是空气本身在不安地翻涌。街道上空无一人，连那些独立行动的影子也不见了它们大概都被召集到了化生寺，准备参加明天的“收割“。
三人沿着暗巷快速移动。
沙僧走在最前面，他的破妄链像是一个指南针链子的一端朝着某个方向微微倾斜，铃铛的响声也有固定的频率，像是某种古老的导航信号。
链子带的路不是排水渠。沙僧说，是另一条路。
什么路？
长安城的地下水脉。和排水渠不同，水脉是天然的地下河流，从龙首原一直延伸到皇宫下面。链子说，龙脉之心就在水脉的最深处。
听起来比排水渠危险多了。
是的。沙僧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水脉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沙僧没有回答。
但破妄链的铃铛突然响得更加急促了。
三人来到了一个不起眼的井口。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钦天监专用“四个字。
钦天监？陆仁觉得有些讽刺负责天文历法的机构，井口却通向一条通往龙脉的地下水脉。
沙僧掀开石板。井口下面传来流水声，还有某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声音。像是心跳。
水脉在“呼吸“。沙僧说，龙脉之心就是长安城的心脏。我们正在进入这座城市的循环系统。
他第一个跳了下去。
孙悟空看了陆仁一眼你知道我不会水。
你还会七十二变呢。
孙悟空翻了翻白眼，从身上拔了一根毫毛变成了一条金色的鱼然后自己跳了下去。入水之后毫毛的效果让他可以在水中呼吸。
陆仁最后一个。
他跳入井口的时候，感觉像是从高空坠入深海水压巨大，水流湍急，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他挣扎了几秒钟，然后感觉到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是孙悟空。金色的毫毛效果也覆盖了陆仁或者说，孙悟空用妖力在他身上做了一个临时的“水下呼吸“泡泡。
三人沿着地下水脉前行。
水脉比陆仁想象的宽阔得多大约有十步宽，高度也有五六丈。水流不急不慢，温度冰凉。墙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发出幽蓝色的微光，勉强能照亮前方的路。
但那些苔藓不只是苔藓。
仔细看的话，它们的排列方式太整齐了像是有人用尺子在墙上画了格子，然后在格子里种上苔藓。而且苔藓发出的光不是连续的，而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摩斯密码？陆仁的第一反应。然后他想起来了，这不是他的世界，没有摩斯密码。
但信号的意味是一样的这些苔藓在通信。
龙脉的神经系统。沙僧的声音从水中传来水脉里声音的传播方式和空气中不同，带着一种回音效果，像是有人在隧道里说话。这些苔藓是龙脉感知外界变化的触角。
他们沿着水脉走了大约一里路。
然后，水脉突然变宽了。
从十步宽一下子扩大到了几百步宽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泊。湖水是黑色的，不透明，看不到底。湖面上浮着一些白色的东西不是泡沫，是骨头。
人的骨头。
数不清的人的骨头，漂浮在黑色的湖面上，像是荷花池里的睡莲。
这是……陆仁的声音有些发颤。
龙脉的代价。沙僧说，长安城两千年来，每一次改朝换代都会有人牺牲。他们的灵魂被龙脉吸收，用来维持城市的运转。而这些骨头是他们灵魂被抽走之后留下的空壳。
陆仁看着那些漂浮的骨头。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骨架，有些已经碎成了渣。有些骨头上还挂着腐烂的布料碎片唐朝的、汉朝的、秦朝的两千年的历史，沉淀在这个地下湖泊里。
别看太久。孙悟空的声音把陆仁从恐惧中拉了回来，看了会做噩梦。
在这种地方做噩梦已经是奢侈了。陆仁自嘲道。
沙僧继续带路。破妄链的方向没有变穿过湖泊，对面的岸上有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就是龙脉之心。
他们游过了湖泊。
骨头在他们身边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死亡的音乐。陆仁尽量不去碰那些骨头，但水流的推动让它们不断贴上来，冰冷的骨片擦过他的皮肤。
对面的通道是一个拱形的石门。
石门上刻着一条盘旋的龙不是常见的五爪金龙，而是一条只有三爪的黑色蛟龙。蛟龙的眼睛是两个空洞，里面没有宝石镶嵌，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沙僧走到门前，把破妄链放在了蛟龙的眼睛上。
链子上的铃铛发出了一声特别清脆的响声。
石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
走廊的墙壁上镶嵌着一面面铜镜不是普通的铜镜，镜面是黑色的，映照出来的不是人的倒影，而是一个个扭曲的空间。陆仁路过一面铜镜的时候，镜子里映出了一个不同的他那个他穿着西装，坐在电脑前，脸上带着996加班的疲惫。
那是……我？
【那是你在这个世界的“投影“。小诡解释道，铜镜可以映照出一个人的“真实状态“不是外在的样貌，而是内心的投射。你在镜子里的样子，就是你内心最真实的自我。】
996加班的程序员。
那是他穿越之前的真实状态。即使来到了诡异西游的世界，他的内心深处还是那个被加班折磨的打工人。
他苦笑了一下，继续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门纯金打造的，上面刻满了龙纹和凤纹。门的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像，左边的石像是一个身穿铠甲的将军，右边的石像是一个手捧玉玺的文官。
龙脉之心。沙僧站在门前，声音罕见地带了一丝颤抖，就是这里。
陆仁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是一间巨大的圆形房间。
房间正中央，有一把金色的椅子不是龙椅，而是另一种椅子，更古老、更简朴，像是一块天然的金属从地面长出来。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李世民。
但不是法会上那个苍白年轻的皇帝。
这个李世民看起来苍老了至少二十年。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龙袍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褪了色的暗红，像是被血浸透了又晒干了无数遍。
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明亮的。
不是法会上那种灰色的、空洞的瞳孔，而是清亮的、有神的、带着一股不屈之气的深棕色。
你们是谁？李世民的声音沙哑而有力，像是干涸的河床上还有最后一缕水流在奔腾。
陆仁走上前一步。
陛下，我们来救你。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疲惫的、苦涩的、但依然带着一丝温暖笑容。
你们来晚了。他说，明天……法会的收割就会开始。而我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抬起左手。
陆仁看到了他的手腕手腕上有一条黑色的纹路，像是纹身，但那条纹路在缓慢地移动，从手腕向手臂蔓延。侵蚀。
它在一步一步地吞噬我。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把自己封印在龙脉之心，用龙脉的力量压制它，但每一天每一天都更难了。
陆仁从怀里取出了人皇丹。
丹药在圆形房间的金色灯光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九个孔洞中的白色雾气开始加速流动像是丹药感应到了什么。
李世民看见了人皇丹，眼睛亮了一下。
人皇丹……他喃喃道，我找了它十三年……
我们知道。陆仁走上前，把丹药递到他面前，用它分离灵魂和肉体，把被侵蚀的部分抛弃。
李世民没有立刻接过丹药。
他看着陆仁，然后看向陆仁身后的孙悟空和沙僧。
你们知道代价吗？他问。
什么代价？
人皇丹分离之后，我不只是抛弃被侵蚀的部分。李世民的声音变得很低，我也会抛弃作为“人皇“的一切。龙脉之心的封印是我维持的，一旦我不再是人皇封印就会消失。龙脉会崩溃，长安城会
会怎样？
会塌。
陆仁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长安城会塌。
不是因为黑雾，不是因为诡异的侵蚀，而是因为如果李世民放弃了“人皇“的身份，维持这座城市运转了两千年的龙脉就会失去核心，整座城市就会在物理层面上崩塌。
百万百姓。陆仁低声说。
百万百姓。李世民重复道，这就是我十三年来一直撑着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怕死，是因为我一旦放手他们就全完了。
圆形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水脉的“心跳“声透过墙壁传进来，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那是长安城在呼吸。
陆仁握着人皇丹，看着面前这个苍老了二十年的皇帝。
他终于理解了李世民不是帮凶，也不是殉道者。
他只是一个被困在两难选择里的人。
救自己，百万百姓陪葬。
不救自己，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一定没有别的办法吗？陆仁问。
李世民看着他。
有一个。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但那个办法需要你们所有人都同意。
他抬起头，看向陆仁、孙悟空和沙僧。
什么办法？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你们帮我撑住龙脉。我用完人皇丹之后，在十四秒的窗口期内，你们用自己的力量不管是妖力、佛力还是别的什么注入龙脉，临时替代“人皇“的位置。只要撑过十四秒，龙脉就会自动锁定新的核心
新的核心是什么？
李世民看向陆仁手中的人皇丹。
人皇丹本身。它在分离灵魂之后，会吸收被抛弃的“人皇气运“，变成一个新的、非人格化的龙脉核心。没有感情、没有意志、不会被侵蚀一个纯粹的、永恒的维持装置。
陆仁握紧了人皇丹。
所以计划是你用丹药分离灵魂，抛弃侵蚀，我们三个临时注入力量维持龙脉十四秒，丹药吸收人皇气运变成新的核心，长安城保住了，你也得救了。
对。李世民点头，但有一个风险十四秒内，你们需要承受龙脉的全部负荷。以你们三个现在的力量，能不能撑住我不确定。
能。孙悟空没等陆仁回答就替他说了，俺老孙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什么苦没吃过。十四秒而已。
沙僧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破妄链已经在嗡嗡作响，像是迫不及待了。
陆仁看向李世民。
那就开始吧。
李世民接过人皇丹。
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了十三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谢谢你们。他说。
然后把人皇丹吞了下去。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从李世民体内爆发出来，照亮了整个圆形房间。他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上的皱纹在加深，白头发一根接一根地脱落，龙袍上的暗红色纹路在蔓延不是侵蚀的黑色，而是纯粹的人皇气运的红色。
分离开始了。
陆仁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剧烈震动龙脉的核心在动摇。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地面涌上来，冲击着他的双腿。那力量像是海啸一样，带着两千年的积累，试图把一切不属于龙脉的东西推开。
撑住！孙悟空的妖力从全身爆发出来，金色的光芒与人皇气运的红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临时的屏障。
沙僧的破妄链化成了一道光柱，插入地面，链子上的铃铛疯狂摇动，发出一种古老而庄严的旋律。
陆仁没有什么法力，但他有系统。
小诡！我能做什么？
【你可以用你的精神力充当“粘合剂“。你的精神力虽然不强，但特殊它来自另一个世界，不受这个世界的规则约束。用它来填补龙脉的裂缝，可以增强整体的稳定性。】
怎么用？
【集中注意力，把手按在地面上，想象自己是一个“补丁“，正在修补一个巨大的程序漏洞。这不就是你的老本行吗？】
陆仁扑哧一声在这种生死关头，小诡还能开玩笑。
但他真的照做了。
他蹲下来，双手按在地面上，集中所有注意力。
想象自己是一个补丁。
修补一个巨大的程序漏洞。
这个程序叫“长安城“，这个漏洞叫“龙脉缺失核心“。
他的手心开始发热一股微弱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从他的掌心流出，渗入地面。那力量微不足道，像是一滴水汇入了大海。但就是这滴水，让孙悟空的金色屏障和沙僧的光柱之间出现了一种奇妙的连接三者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结构。
地面不再震动了。
暗红色的光芒在房间里疯狂旋转，然后
一声清脆的爆裂。
李世民的体内，一个黑色的影子被硬生生地拽了出来。那影子是纯黑的，没有形状，像是浓墨在水中扩散。它在空中挣扎、扭曲，发出一种刺耳的啸声。
然后它化成了一缕黑烟，消散了。
李世民的身体瘫软在椅子上。他的头发不再白了，皱纹也消退了一些，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十岁。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有神的眼睛终于不再有灰色的侵蚀痕迹了。
成功了吗？陆仁大口喘着气。
再等七秒。小诡说。
七秒。
七秒钟的永恒。
地面上的人皇丹碎片不，是完整的人皇丹开始发光。它从李世民的胸口浮出来，悬在空中，缓慢旋转。丹药上的九个孔洞全部打开了，从中涌出的不再是白色雾气，而是纯金色的光芒。
那金色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
然后
轰！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丹药中射出，直直地没入了地面。
龙脉的新核心人皇丹正式激活了。
地面不再震动，水脉的心跳声变得平稳而有力，整座长安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
成功了。沙僧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龙脉稳定了。
陆仁瘫坐在地上，全身脱力。
孙悟空也坐了下来，毛发又暗了几分十四秒的全力输出消耗了他不少妖力。
李世民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赤着脚踩在地面上，感受着脚下龙脉的脉动。
这种感觉……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温柔，我已经十三年没有感受到了。龙脉的脉动纯粹的、干净的、没有被侵蚀的脉动。
他走到三人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朕欠你们一条命。不，朕欠长安城百万条命。
陆仁摆了摆手。
先别急着谢。你的侵蚀是被清除了，但明天法会的收割还在。蠕虫观音还在。地下的黑雾还在。长安城的问题远远没有解决。
李世民直起身来，眼神变得锐利。
朕知道。但至少朕终于可以战斗了。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带着一股帝王的威严被侵蚀十三年之后，真正的李世民终于回来了。
明天法会上。李世民说，朕会亲自到场。朕倒要看看，那个蠕虫冒充的观音，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陆仁看着他，终于露出了这一晚上的第一个笑容。
好。明天法会上见。
三人沿着水脉原路返回。
出水脉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长安城的天空中，血灰色的云层在翻涌，远处的化生寺方向传来隐隐的诵经声法会的最后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
回到纸扎铺子，所有人都在等他们。
唐僧看到三人平安归来，微微松了口气。但他马上注意到了陆仁的白发又多了几缕。
施主，你的寿命
小事。陆仁摆了摆手，比起长安城百万人的命，几个月的寿命算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轻松，但他知道，每一次时间的损耗都是不可逆的。在这个世界里，死亡不只是“游戏结束“那么简单死亡意味着你的灵魂会被这个世界吞噬，变成黑雾的一部分，或者更糟。
准备吧。陆仁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明天法会，是决战。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做好了准备。
唐僧摸了一下胸口的人皇气运碎片不，那已经不在他胸口了。他用碎片压制了污染度之后，又还给了陆仁。陆仁现在口袋里揣着玉玺碎片，头上多了几缕白发。
孙悟空的毛发金灰斑驳，像一片秋天的银杏林。紧箍安静地套在头上，像一个沉默的旧友。
猪八戒难得地清醒着，钉耙立在身旁，大脸上写满了从未有过的严肃。
沙僧的破妄链安静了，不再发出声音因为它已经完成了导航任务，链子在休息。
黑风书生合上了他的书，第一次不再翻看。因为他知道，明天的信息会以最直接的方式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敖烈从水缸前站起来，第一次主动说了超过一句话的话。
明天，时间的纹理会出现一个“节点“。他说，在那个节点上，过去和未来会发生一次短暂的交汇。如果我们能在那个节点上做出正确的选择一切都会改变。
你怎么知道？
敖烈低头看着水缸里的黑色水面。
因为我已经看到了。
水面映出了明天的画面化生寺的广场上，百鬼夜行。蠕虫观音从天而降。唐僧在法坛上双手合十。一个金色的和尚和一个恢复了帝威的皇帝并肩而立。
而在画面的最深处，在长安城地下的最深处一团巨大的黑雾正在睁开眼睛。
陆仁关上了纸扎铺子的门。
长安城的最后一个夜晚。
明天的法会，将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而他，一个前996程序员，现在只想一件事
活下来。
不是灰色灰色已经成了常态，不值得大惊小怪。这次是一种介于灰色和红色之间的颜色，像是有人在灰色的画布上泼了一层稀释过的血。
今天不对劲。小诡在系统界面里弹出了第一条警报，环境异常指数从35飙升到了72。而且还在上升。
原因？
【推测与法会的第三阶段有关。前两天是收集恐惧，今天是】
系统顿了一下。
【今天是“收割“。】
陆仁站在纸扎铺子的门口，看着天空中那种诡异的血灰色。
收割。
前两天的法会是在“播种“通过诵经和仪式，把恐惧的种子埋在百姓的潜意识里。今天的法会就是收获的时候把那些种子长成的恐惧果实全部摘下来，喂给地下的黑雾。
如果说前两天是慢性毒药，今天就是急性发作。
今天法会上会发生什么？他问小诡。
【根据黑风书生的书记载和老鳖精的记录推算，法会第三阶段的标志事件是“百鬼夜行“。化生寺广场上的所有冤魂、影子、被侵蚀的僧人和百姓，会在法会的高潮时刻全部“觉醒“，成为黑雾的暂存容器。然后这些容器会被引导到地下直接进入黑雾的核心区域。】
也就是说，今天参加法会的所有人都会变成黑雾的食物？
【不只是食物。是“容器“。黑雾需要容器来扩展自己的体积。每一个被侵蚀的人都是一个微型的黑雾节点，当所有节点同时激活的时候】
长安城就会变成黑雾的一部分。
陆仁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这已经不是什么“喂养怪物“的阴谋了。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城市级献祭。
长安城百万百姓，今天就会变成一个巨大诡异的一部分。
小诡，唐僧的“归零“能不能阻止这件事？
【理论上可以。“归零“可以将所有佛力效果重置为初始状态。法会的基础是佛力虽然是扭曲的佛力，但本质上还是佛力范畴。如果唐僧对整座化生寺使用“归零“，法会就会被瓦解。】
但你说“归零“会波及所有人。
【对。唐僧会失去修为。你的污染度会上升。孙悟空的恢复效果可能部分逆转。沙僧的破妄链可能失效。猪八戒他可能变回更严重的失忆状态。】
陆仁闭上了眼睛。
一个选择：用“归零“拯救全城百姓，代价是队伍全员受损。
另一个选择：不用“归零“，用人皇丹尝试分离李世民但如果失败，全城百姓完蛋。
两个选择都有巨大的风险。
但还有一个选择陆仁自己的选择。
夜闯皇宫。
不等法会了。今晚就潜入皇宫，找到李世民，当面确认他的意识状态。如果意识完整，用人皇丹救人；如果不完整，明天的法会上唐僧再使用“归零“作为后手。
我今晚去皇宫。陆仁转身对队伍说。
你不是说白天法会上才去吗？猪八戒问。
计划变了。今天下午的法会就要开始“收割“了，我没有时间等明天的法会。今晚就去，趁法会的准备还没完成。
孙悟空走过来，双臂抱在胸前。
你是怕“归零“会波及我们，所以想先用另一个方案试试？
陆仁没有否认。
你不用替我们担心。孙悟空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该牺牲的时候，俺老孙不会退缩。
我知道你不会。陆仁看着他的眼睛那只金色和灰色的眼睛，但我知道你刚恢复了一部分记忆，不想再失去。沙僧的链子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些线索，也不想因为“归零“而断掉。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变强，“归零“会把这一切全部抹去。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今晚就去。但不是你一个人我们两个。
你们两个？唐僧从后院走进来，他的脸色比上午差了一些，玉玺碎片的压制效果在衰减，污染度从41%回升到了43%。
师父。孙悟空说，你和法会之间的因果太深了。如果你现在踏入化生寺一步，污染度会立刻飙升。明天法会的事明天再算，今晚
今晚让我去。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沙僧站了起来。
他的破妄链在手中发出清脆的响声，链子上的铃铛疯狂摇动这是陆仁从未见过的状况。
链子告诉我，皇宫里有一条路，只有我能走。沙僧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那条路在皇宫的最深处，通往一个叫“龙脉之心“的地方。李世民就在那里。
龙脉之心？
长安城的龙脉交汇点。沙僧解释道，李世民把自己的灵魂绑定在了龙脉上，用龙脉的力量压制侵蚀。所以白天他看起来是一个完整的皇帝，但实际上他的“真身“一直待在龙脉之心。
如果他一直在龙脉之心，那法会上出现的那个李世民是谁？
分身。沙僧说，或者是龙脉投射的影子。真正的李世民，此刻就在龙脉之心，独自与侵蚀抗争。
陆仁交换了一下眼神。
如果沙僧说的是真的李世民一直在龙脉之心独自对抗侵蚀那这个皇帝就不是什么帮凶，而是一个在黑暗中苦苦支撑的殉道者。
小诡，沙僧说的可信吗？
【破妄链的信息可信度在90%以上。而且逻辑上说得通李世民被侵蚀60%还能保持正常的外在表现，这确实不太可能是单靠意志力做到的。如果他有一个更深层的“自我“被封印在龙脉中】
那就是说，人皇丹需要在龙脉之心使用，而不是法会上。
对。
计划再次修改。
不再是陆仁和孙悟空去皇宫而是沙僧带路，加上陆仁和孙悟空，三个人夜闯皇宫。
其他人留在纸扎铺子里待命。如果三个时辰内没有消息，唐僧就在明天的法会上启动“归零“作为最后手段。
记住，陆仁对唐僧说，“归零“是最后的底牌。只有在确认我们失败或者李世民意识已经不完整的情况下才能使用。
唐僧点了点头。
施主保重。
你也是。
陆仁最后看了一眼唐僧的眼睛。那丝暗金色的光芒还在，但比之前暗了一些可能是玉玺碎片压制效果的衰减，也可能是唐僧自己在克制着什么。
然后他转身，跟着沙僧和孙悟空走出了纸扎铺子。
长安城的夜晚一如既往地黑暗。但今晚的黑暗带着一丝异样的躁动像是空气本身在不安地翻涌。街道上空无一人，连那些独立行动的影子也不见了它们大概都被召集到了化生寺，准备参加明天的“收割“。
三人沿着暗巷快速移动。
沙僧走在最前面，他的破妄链像是一个指南针链子的一端朝着某个方向微微倾斜，铃铛的响声也有固定的频率，像是某种古老的导航信号。
链子带的路不是排水渠。沙僧说，是另一条路。
什么路？
长安城的地下水脉。和排水渠不同，水脉是天然的地下河流，从龙首原一直延伸到皇宫下面。链子说，龙脉之心就在水脉的最深处。
听起来比排水渠危险多了。
是的。沙僧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水脉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沙僧没有回答。
但破妄链的铃铛突然响得更加急促了。
三人来到了一个不起眼的井口。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钦天监专用“四个字。
钦天监？陆仁觉得有些讽刺负责天文历法的机构，井口却通向一条通往龙脉的地下水脉。
沙僧掀开石板。井口下面传来流水声，还有某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声音。像是心跳。
水脉在“呼吸“。沙僧说，龙脉之心就是长安城的心脏。我们正在进入这座城市的循环系统。
他第一个跳了下去。
孙悟空看了陆仁一眼你知道我不会水。
你还会七十二变呢。
孙悟空翻了翻白眼，从身上拔了一根毫毛变成了一条金色的鱼然后自己跳了下去。入水之后毫毛的效果让他可以在水中呼吸。
陆仁最后一个。
他跳入井口的时候，感觉像是从高空坠入深海水压巨大，水流湍急，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他挣扎了几秒钟，然后感觉到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是孙悟空。金色的毫毛效果也覆盖了陆仁或者说，孙悟空用妖力在他身上做了一个临时的“水下呼吸“泡泡。
三人沿着地下水脉前行。
水脉比陆仁想象的宽阔得多大约有十步宽，高度也有五六丈。水流不急不慢，温度冰凉。墙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发出幽蓝色的微光，勉强能照亮前方的路。
但那些苔藓不只是苔藓。
仔细看的话，它们的排列方式太整齐了像是有人用尺子在墙上画了格子，然后在格子里种上苔藓。而且苔藓发出的光不是连续的，而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摩斯密码？陆仁的第一反应。然后他想起来了，这不是他的世界，没有摩斯密码。
但信号的意味是一样的这些苔藓在通信。
龙脉的神经系统。沙僧的声音从水中传来水脉里声音的传播方式和空气中不同，带着一种回音效果，像是有人在隧道里说话。这些苔藓是龙脉感知外界变化的触角。
他们沿着水脉走了大约一里路。
然后，水脉突然变宽了。
从十步宽一下子扩大到了几百步宽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泊。湖水是黑色的，不透明，看不到底。湖面上浮着一些白色的东西不是泡沫，是骨头。
人的骨头。
数不清的人的骨头，漂浮在黑色的湖面上，像是荷花池里的睡莲。
这是……陆仁的声音有些发颤。
龙脉的代价。沙僧说，长安城两千年来，每一次改朝换代都会有人牺牲。他们的灵魂被龙脉吸收，用来维持城市的运转。而这些骨头是他们灵魂被抽走之后留下的空壳。
陆仁看着那些漂浮的骨头。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骨架，有些已经碎成了渣。有些骨头上还挂着腐烂的布料碎片唐朝的、汉朝的、秦朝的两千年的历史，沉淀在这个地下湖泊里。
别看太久。孙悟空的声音把陆仁从恐惧中拉了回来，看了会做噩梦。
在这种地方做噩梦已经是奢侈了。陆仁自嘲道。
沙僧继续带路。破妄链的方向没有变穿过湖泊，对面的岸上有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就是龙脉之心。
他们游过了湖泊。
骨头在他们身边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死亡的音乐。陆仁尽量不去碰那些骨头，但水流的推动让它们不断贴上来，冰冷的骨片擦过他的皮肤。
对面的通道是一个拱形的石门。
石门上刻着一条盘旋的龙不是常见的五爪金龙，而是一条只有三爪的黑色蛟龙。蛟龙的眼睛是两个空洞，里面没有宝石镶嵌，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沙僧走到门前，把破妄链放在了蛟龙的眼睛上。
链子上的铃铛发出了一声特别清脆的响声。
石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
走廊的墙壁上镶嵌着一面面铜镜不是普通的铜镜，镜面是黑色的，映照出来的不是人的倒影，而是一个个扭曲的空间。陆仁路过一面铜镜的时候，镜子里映出了一个不同的他那个他穿着西装，坐在电脑前，脸上带着996加班的疲惫。
那是……我？
【那是你在这个世界的“投影“。小诡解释道，铜镜可以映照出一个人的“真实状态“不是外在的样貌，而是内心的投射。你在镜子里的样子，就是你内心最真实的自我。】
996加班的程序员。
那是他穿越之前的真实状态。即使来到了诡异西游的世界，他的内心深处还是那个被加班折磨的打工人。
他苦笑了一下，继续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门纯金打造的，上面刻满了龙纹和凤纹。门的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像，左边的石像是一个身穿铠甲的将军，右边的石像是一个手捧玉玺的文官。
龙脉之心。沙僧站在门前，声音罕见地带了一丝颤抖，就是这里。
陆仁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是一间巨大的圆形房间。
房间正中央，有一把金色的椅子不是龙椅，而是另一种椅子，更古老、更简朴，像是一块天然的金属从地面长出来。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李世民。
但不是法会上那个苍白年轻的皇帝。
这个李世民看起来苍老了至少二十年。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龙袍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褪了色的暗红，像是被血浸透了又晒干了无数遍。
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明亮的。
不是法会上那种灰色的、空洞的瞳孔，而是清亮的、有神的、带着一股不屈之气的深棕色。
你们是谁？李世民的声音沙哑而有力，像是干涸的河床上还有最后一缕水流在奔腾。
陆仁走上前一步。
陛下，我们来救你。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疲惫的、苦涩的、但依然带着一丝温暖笑容。
你们来晚了。他说，明天……法会的收割就会开始。而我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抬起左手。
陆仁看到了他的手腕手腕上有一条黑色的纹路，像是纹身，但那条纹路在缓慢地移动，从手腕向手臂蔓延。侵蚀。
它在一步一步地吞噬我。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把自己封印在龙脉之心，用龙脉的力量压制它，但每一天每一天都更难了。
陆仁从怀里取出了人皇丹。
丹药在圆形房间的金色灯光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九个孔洞中的白色雾气开始加速流动像是丹药感应到了什么。
李世民看见了人皇丹，眼睛亮了一下。
人皇丹……他喃喃道，我找了它十三年……
我们知道。陆仁走上前，把丹药递到他面前，用它分离灵魂和肉体，把被侵蚀的部分抛弃。
李世民没有立刻接过丹药。
他看着陆仁，然后看向陆仁身后的孙悟空和沙僧。
你们知道代价吗？他问。
什么代价？
人皇丹分离之后，我不只是抛弃被侵蚀的部分。李世民的声音变得很低，我也会抛弃作为“人皇“的一切。龙脉之心的封印是我维持的，一旦我不再是人皇封印就会消失。龙脉会崩溃，长安城会
会怎样？
会塌。
陆仁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长安城会塌。
不是因为黑雾，不是因为诡异的侵蚀，而是因为如果李世民放弃了“人皇“的身份，维持这座城市运转了两千年的龙脉就会失去核心，整座城市就会在物理层面上崩塌。
百万百姓。陆仁低声说。
百万百姓。李世民重复道，这就是我十三年来一直撑着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怕死，是因为我一旦放手他们就全完了。
圆形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水脉的“心跳“声透过墙壁传进来，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那是长安城在呼吸。
陆仁握着人皇丹，看着面前这个苍老了二十年的皇帝。
他终于理解了李世民不是帮凶，也不是殉道者。
他只是一个被困在两难选择里的人。
救自己，百万百姓陪葬。
不救自己，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一定没有别的办法吗？陆仁问。
李世民看着他。
有一个。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但那个办法需要你们所有人都同意。
他抬起头，看向陆仁、孙悟空和沙僧。
什么办法？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你们帮我撑住龙脉。我用完人皇丹之后，在十四秒的窗口期内，你们用自己的力量不管是妖力、佛力还是别的什么注入龙脉，临时替代“人皇“的位置。只要撑过十四秒，龙脉就会自动锁定新的核心
新的核心是什么？
李世民看向陆仁手中的人皇丹。
人皇丹本身。它在分离灵魂之后，会吸收被抛弃的“人皇气运“，变成一个新的、非人格化的龙脉核心。没有感情、没有意志、不会被侵蚀一个纯粹的、永恒的维持装置。
陆仁握紧了人皇丹。
所以计划是你用丹药分离灵魂，抛弃侵蚀，我们三个临时注入力量维持龙脉十四秒，丹药吸收人皇气运变成新的核心，长安城保住了，你也得救了。
对。李世民点头，但有一个风险十四秒内，你们需要承受龙脉的全部负荷。以你们三个现在的力量，能不能撑住我不确定。
能。孙悟空没等陆仁回答就替他说了，俺老孙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什么苦没吃过。十四秒而已。
沙僧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破妄链已经在嗡嗡作响，像是迫不及待了。
陆仁看向李世民。
那就开始吧。
李世民接过人皇丹。
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了十三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谢谢你们。他说。
然后把人皇丹吞了下去。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从李世民体内爆发出来，照亮了整个圆形房间。他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上的皱纹在加深，白头发一根接一根地脱落，龙袍上的暗红色纹路在蔓延不是侵蚀的黑色，而是纯粹的人皇气运的红色。
分离开始了。
陆仁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剧烈震动龙脉的核心在动摇。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地面涌上来，冲击着他的双腿。那力量像是海啸一样，带着两千年的积累，试图把一切不属于龙脉的东西推开。
撑住！孙悟空的妖力从全身爆发出来，金色的光芒与人皇气运的红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临时的屏障。
沙僧的破妄链化成了一道光柱，插入地面，链子上的铃铛疯狂摇动，发出一种古老而庄严的旋律。
陆仁没有什么法力，但他有系统。
小诡！我能做什么？
【你可以用你的精神力充当“粘合剂“。你的精神力虽然不强，但特殊它来自另一个世界，不受这个世界的规则约束。用它来填补龙脉的裂缝，可以增强整体的稳定性。】
怎么用？
【集中注意力，把手按在地面上，想象自己是一个“补丁“，正在修补一个巨大的程序漏洞。这不就是你的老本行吗？】
陆仁扑哧一声在这种生死关头，小诡还能开玩笑。
但他真的照做了。
他蹲下来，双手按在地面上，集中所有注意力。
想象自己是一个补丁。
修补一个巨大的程序漏洞。
这个程序叫“长安城“，这个漏洞叫“龙脉缺失核心“。
他的手心开始发热一股微弱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从他的掌心流出，渗入地面。那力量微不足道，像是一滴水汇入了大海。但就是这滴水，让孙悟空的金色屏障和沙僧的光柱之间出现了一种奇妙的连接三者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结构。
地面不再震动了。
暗红色的光芒在房间里疯狂旋转，然后
一声清脆的爆裂。
李世民的体内，一个黑色的影子被硬生生地拽了出来。那影子是纯黑的，没有形状，像是浓墨在水中扩散。它在空中挣扎、扭曲，发出一种刺耳的啸声。
然后它化成了一缕黑烟，消散了。
李世民的身体瘫软在椅子上。他的头发不再白了，皱纹也消退了一些，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十岁。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有神的眼睛终于不再有灰色的侵蚀痕迹了。
成功了吗？陆仁大口喘着气。
再等七秒。小诡说。
七秒。
七秒钟的永恒。
地面上的人皇丹碎片不，是完整的人皇丹开始发光。它从李世民的胸口浮出来，悬在空中，缓慢旋转。丹药上的九个孔洞全部打开了，从中涌出的不再是白色雾气，而是纯金色的光芒。
那金色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
然后
轰！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丹药中射出，直直地没入了地面。
龙脉的新核心人皇丹正式激活了。
地面不再震动，水脉的心跳声变得平稳而有力，整座长安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
成功了。沙僧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龙脉稳定了。
陆仁瘫坐在地上，全身脱力。
孙悟空也坐了下来，毛发又暗了几分十四秒的全力输出消耗了他不少妖力。
李世民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赤着脚踩在地面上，感受着脚下龙脉的脉动。
这种感觉……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温柔，我已经十三年没有感受到了。龙脉的脉动纯粹的、干净的、没有被侵蚀的脉动。
他走到三人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朕欠你们一条命。不，朕欠长安城百万条命。
陆仁摆了摆手。
先别急着谢。你的侵蚀是被清除了，但明天法会的收割还在。蠕虫观音还在。地下的黑雾还在。长安城的问题远远没有解决。
李世民直起身来，眼神变得锐利。
朕知道。但至少朕终于可以战斗了。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带着一股帝王的威严被侵蚀十三年之后，真正的李世民终于回来了。
明天法会上。李世民说，朕会亲自到场。朕倒要看看，那个蠕虫冒充的观音，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陆仁看着他，终于露出了这一晚上的第一个笑容。
好。明天法会上见。
三人沿着水脉原路返回。
出水脉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长安城的天空中，血灰色的云层在翻涌，远处的化生寺方向传来隐隐的诵经声法会的最后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
回到纸扎铺子，所有人都在等他们。
唐僧看到三人平安归来，微微松了口气。但他马上注意到了陆仁的白发又多了几缕。
施主，你的寿命
小事。陆仁摆了摆手，比起长安城百万人的命，几个月的寿命算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轻松，但他知道，每一次时间的损耗都是不可逆的。在这个世界里，死亡不只是“游戏结束“那么简单死亡意味着你的灵魂会被这个世界吞噬，变成黑雾的一部分，或者更糟。
准备吧。陆仁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明天法会，是决战。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做好了准备。
唐僧摸了一下胸口的人皇气运碎片不，那已经不在他胸口了。他用碎片压制了污染度之后，又还给了陆仁。陆仁现在口袋里揣着玉玺碎片，头上多了几缕白发。
孙悟空的毛发金灰斑驳，像一片秋天的银杏林。紧箍安静地套在头上，像一个沉默的旧友。
猪八戒难得地清醒着，钉耙立在身旁，大脸上写满了从未有过的严肃。
沙僧的破妄链安静了，不再发出声音因为它已经完成了导航任务，链子在休息。
黑风书生合上了他的书，第一次不再翻看。因为他知道，明天的信息会以最直接的方式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敖烈从水缸前站起来，第一次主动说了超过一句话的话。
明天，时间的纹理会出现一个“节点“。他说，在那个节点上，过去和未来会发生一次短暂的交汇。如果我们能在那个节点上做出正确的选择一切都会改变。
你怎么知道？
敖烈低头看着水缸里的黑色水面。
因为我已经看到了。
水面映出了明天的画面化生寺的广场上，百鬼夜行。蠕虫观音从天而降。唐僧在法坛上双手合十。一个金色的和尚和一个恢复了帝威的皇帝并肩而立。
而在画面的最深处，在长安城地下的最深处一团巨大的黑雾正在睁开眼睛。
陆仁关上了纸扎铺子的门。
长安城的最后一个夜晚。
明天的法会，将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而他，一个前996程序员，现在只想一件事
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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