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池骑着自行车拐进胡同,王家院门两扇对开,漆色斑驳,门环上挂着块旧红布。

  他抬手叩了两下。

  门内传来沉缓的脚步声,一个身量魁梧的中年男人立在门里,像一堵墙,目光沉着,嘴角没有一丝笑纹:

  “你找谁?”

  张池忙笑道:

  “您是宋局吧?我是九十五号院的张池,来找王姨说点事。”

  宋局目光又停了两息,脸上松动些:

  “昨儿是你弄的新鲜鲫鱼?小伙子不错,进来吧。”

  张池提了提手里的纸袋:

  “今儿运气好,弄了两只鸽子。

  都说一鸽胜九鸡,最养人。”

  宋局瞟了一眼:

  “你比我还有办法?”

  张池摆手笑道:

  “您这么说,我可不敢当。

  都是沾我师父的光,她瞧好了病,人送了她一份,我一个大伙子吃这玩意儿糟蹋了,想着王姨正寻坐月子的东西,就送来了。”

  正说着王主任从里屋出来,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见纸袋眼睛一亮:

  “真是鸽子?太好了!”

  又转头冲宋局努努嘴,

  “你宋叔叔是个铁面包公,打了那么多年仗,转业回来,眼睛更揉不得沙子,要不是这份臭脾气,也不至于还是个副局。”

  宋局眉头微蹙,伸手接过纸袋,转身往厨房走,又回头看了张池一眼,目光带了一丝不多见的温和。

  王主任拉张池进屋坐下后说道:

  “我今儿等到六点半,没人来就知道你准有事耽搁了。”

  “打今儿起每天下班,都得上师爷那儿学针灸。昨儿晚上喝多了,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张池搓了搓手:

  “实在对不住,让您白等了一下午。”

  王主任摆摆手:

  “没事,学习才是正经大事!你师父能那么喜欢你,可见你人性好。”

  她忽然压低嗓子:

  “咦,老宋,你老战友老赵家的事儿,不是有些麻烦吗?问问小张……”

  张池忙摆手:

  “我还没出师呢。”

  宋局从厨房出来,围裙已经系上了,听了张池的话,面色反倒松了些:

  “你王姨比较看好你,那就试试看。能力不济也不要紧。”

  张池心里暗道:怪不得王主任说这人臭脾气,求人帮忙,还有这样说话的。

  宋局在八仙桌对面坐下,搪瓷缸添了热水:

  “说起来也是怪病。我老战友的母亲躺床上十多年了,天天拉稀,什么中医西医都瞧遍了,愣是没见好。”

  王主任在旁边接话:

  “赵家和我们家是老交情,赵年在市府上班。

  老太太见天吃药,阿胶、龙骨常年吃着,针灸也没断过,就是不见效。”

  张池暗暗咋舌——这汤药钱怕不是顶得上普通人家半年嚼谷。

  想了想说:

  “温养十年没好,可见方向偏了,不如找攻邪派的大家试试。

  现在攻邪派国手李老就在京城,去中医学院那边打听应该请得到。估摸用不了太久就能见效。”

  宋局点头:

  “好,我明天给老赵打电话。”

  说完起身去拾掇鸽子了。

  等宋局走远,张池在桌边坐下压低声音:

  “王姨,公房转私房,我是打心眼里支持的。

  明儿中午我骑车回来一趟,去街道办把事办了。

  还有一桩事……我们院后院张新,六级钳工,被抽调去长安了,以工代干。

  他家在后罩房有两间西屋,我私底下跟他商量转给我,赠他两百仪程,再通过街道走手续买下来。

  这样面上说得过去。”

  王主任眼里闪过几分意外:

  “你一个人要那么多房干什么?”

  张池笑道:

  “等将来结了婚,让我娘进城来住,一来养老,二来帮着带孩子。”

  王主任乐得直拍桌子:

  “你这小子!昨儿还说三年不考虑结婚,今儿连谁带孩子都盘算好了!”

  张池挠挠头:

  “这不是瞧见王姨您都抱上孙子了,心里才痒痒嘛。”

  王主任点头:

  “那行,你先谈房子,剩下的手续交给我。”

  张池站起身满脸感激:

  “成!谢谢王姨!”

  推着自行车进了前院,张池没有直接回中院,在阎埠贵家门口停下来,从布袋里摸出两兜鸡蛋。

  “三大爷,在家吗?”

  阎埠贵正坐在灯下批改作业,赶紧放下笔迎出来:

  “池子?这么晚了,什么事?”

  张池递过一兜:

  “这几天家里修整,叮叮咣咣吵闹大伙儿了,给您家两个鸡蛋,略表歉意。”

  又把另一兜大的递过去,

  “这兜您帮我去各家分分,代我道个恼。”

  阎埠贵低头一看,少说二十来个白花花的鸡蛋,眼睛当时就亮了:

  “哎哟,这也太客气了!修整房子,谁家还没个动静?”

  手上却把鸡蛋兜攥得紧紧的。

  张池笑道:

  “还得劳烦三大爷。谁都知道您在街道账,算得最明白,交给您,我放心。”

  阎埠贵笑得眼镜差点滑下来:

  “池子,你这可忒敞亮了!局气!我这就去分!”

  张池又道:

  “我看解成将来会是咱院年轻人里最出色的,您这当爹的调教得好。”

  阎解成正歪在炕角抠脚,听见这话,活像吞了个苍蝇——他刚毕业,连个学徒工还没着落呢。

  推车进了中院,西厢北屋灯火通明,雷师傅带着三个徒弟锯木头、抹墙,都各自忙着,刨花木屑铺了一地。

  贾家门口,贾张氏坐在小马扎上纳鞋底,棒梗在庭院晃悠,小脸还蜡黄,但已能满地跑了。

  张池推车上廊支好车,笑眯眯打了个招呼:

  “贾大妈,好了?”

  贾张氏母狗眼闪烁几下,脸上横肉抽了抽,干巴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好了,多谢你了。”

  张池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鞋底:

  “贾大妈,哟,您这鞋做得可真好。”

  又看看自己脚上的旧布鞋,

  “正巧开春了,我缺一双鞋。”

  贾张氏笑不出来了,把鞋底往怀里收:

  “缺鞋!回家找你妈去做!”

  张池也不恼:

  “贾大妈,街坊邻居帮衬你们家多少回——一大爷月月贴补,柱子哥隔三岔五送吃的,连三大爷过年都送过二两香油。

  怎么到了找您帮忙,就一毛不拔了?”

  贾东旭站在门里,脸上阴晴不定,咬着后槽牙开口:

  “妈,既然池子缺鞋穿,你就送他一双得了。”

  贾张氏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蠢儿子,好半天才挤出话:

  “东旭,你、你说什么?这是我纳了半个月的——”

  秦淮茹端着搪瓷盆回来也是一怔。

  贾东旭嗓门高了:

  “让你拿就拿!咱家让街坊帮衬那么多回,帮衬帮衬池子,又怎么了?”

  贾张氏惊恐地认定是张池搞的鬼——可能让儿子中邪了——赶紧回屋翻找,磨蹭好一会儿,才拿了双新鞋出来。

  张池往脚上一套,站起来踩了两下:

  “嘿,正合适!贾大妈,谢谢您嘞!”

  贾张氏心里打颤,嘴里找补道:

  “池子,昨儿给我和棒梗看病,不也没要钱吗?东旭,是吧?”

  贾东旭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张池呵呵笑道:

  “那也还得谢谢您,咱回头见!”说罢,回到自家门口。

  北屋乱糟糟的,他站门口瞧了两眼,摸出两包牡丹烟塞过去:

  “师傅们辛苦了,抽根烟歇歇。活儿不急。”

  雷师傅把烟夹耳朵上,憨厚笑道:

  “主家放心,再有三四天就齐活儿。”

  张池点点头,转身往东厢走去。

  易中海家窗户透出昏黄灯光,张池抬手敲了两下。

  开门是一大妈,围裙上沾着面手,目光复杂——感激也有,警惕也有,欢喜也有,不安也有。

  她侧身让:

  “池子来了?快进来。你一大爷和柱子都在。”

  张池迈步进屋:

  “柱子哥也在?那敢情好。

  柱子哥心怀坦荡,啥事也不藏着掖着——”

  屋里傻柱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听见这话,咧嘴直笑:

  “池子,还是你了解哥哥!我这人,心里搁不住事儿,有啥说啥。”

  易中海坐在圈椅上,端着搪瓷缸子,表情隐隐不自然,沉吟片刻对傻柱道:

  “柱子,你先回家去吧,一会儿我和张池有事商议。”

  傻柱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一大爷,什么事还非得赶我走?别是——”

  张池先开口了,语气带着责备:

  “柱子哥,怎么和一大爷说话呢?要尊敬老人!”

  易中海嘴角抽了一下。

  傻柱也愣了,挠了挠头,站起来:

  “得嘞!既然兄弟和一大爷有事要谈,我就不碍眼了。”

  出门时还回头看了张池一眼。

  门关上后,易中海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坐吧。”

  张池在八仙桌旁坐下,打量起屋内陈设——

  老榆木八仙桌铺着绣花桌布,墙角立着缝纫机,炕上被褥厚实整齐,搁整个四合院也是顶顶好的。

  一大妈倒了杯茉莉花茶:

  “池子,贾张氏和棒梗好些了?”

  张池把脚挪了挪,露出新鞋:

  “好了!您瞧,贾大妈送我的谢礼。”

  一大妈低头一看,倒吸凉气,凑近了,确认是一双新布鞋,脸上的表情像见了西洋景:

  “打她到这院二十多年,我没见她给谁送过鞋。”

  张池笑眯眯道:

  “许是良心发现了。”

  一大妈笑得有些牵强,偷偷看了看易中海——老头儿脸已经黑成锅底了。

  他抿了口茶,站起身来:

  “一大爷,您要手头不宽裕,这钱我就不借了。

  哪有强问人借钱的道理?我先回了。”

  说完转身就走。

  背后一连串负面情绪值蹦个不停。

  他伸手去拉门闩。

  “等等。”

  易中海沙哑低沉的声音传来,张池站住了脚。

  易中海没看他,转脸对一大妈:

  “去拿五百块钱来。”

  一大妈吓了一跳:

  “那么多钱?”

  张池转回身替她解释:

  “一大妈,我修整房子再加上拜师学艺,钱不凑手。

  我写借条的,按月还,一个子儿少不了。”

  易中海摆了摆手,声音更沉:

  “快去拿吧。”

  一大妈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里屋。

  张池掏出钢笔和纸,趴在桌上写借条:

  “今借到易中海同志人民币伍佰元整……借款三十年,无息,自一九五八年三月起至一九八八年三月止,按月偿还。若逾期未还,愿以所购房屋抵偿。”

  写完了,按了个指印,推过去。

  易中海接过折好,揣进怀里,忽然抬起头:

  “池子,你贾大妈那病——有什么法子没有?”

  张池摇头:

  “她哪有病,就是吃止疼片吃上瘾了。

  全世界都没什么好法子,只能强戒。

  现在一天一片还管用,再过两年,一天两片,三片都不够。

  不说钱的事,光说处方——没处方,没法从正规医院买。

  一旦暴露了,可不是罚款检讨能了事的。”

  一大妈从里屋出来,捧着一沓大黑十,拿手帕包得齐齐整整:

  “池子,你点点。五百块,刚从储蓄所取的。”

  张池看都没看,双手接过来,往解放包里一揣:

  “还点什么呀?一大妈,咱院里要说还有一个真正心善的,那非您莫属。

  我要是连您都信不过,这院子我也甭住了。”

  一大妈被他这么一说,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不少。

  张池转头对易中海道:

  “一大爷,有一事我得说清楚。

  贾张氏那毛病,您要事先不知道,事发时,责任还不重。

  可如今,您知道了,要是撒手不管——那事发后,您身上的干系可就大了去了。

  反正,我知道了就禀报到您这儿了,往后怎么办,您自个儿瞧着办。”

  说完挎上解放包,推门走了。

  易中海坐在圈椅上,国字脸黑得惊人,腮帮子一抽一抽,两手攥在膝盖上抖个不停,指节咯咯作响,眼睛里血丝一根根爆起来。

  日他奶奶个脚后跟!

  五百块钱买了口大黑锅背身上!

  贾张氏的事,现在居然还成了他的责任——“我禀报到您这儿了,您自个儿瞧着办”。

  出了事,就是他易中海知道不管!

  “老易!老易啊!”

  一大妈见他喘成牛,吓了一跳,端了杯热茶过来,

  “您快喝口水歇歇,可别气坏了!”

  易中海端起缸子,手还在抖,茶水洒在桌布上,喝了一口,粗喘好一阵,才缓下来,神情从暴怒变成落寞,靠在椅背上摇头:

  “被这小子坑惨了。一步一步,全在他算计里头。”

  一大妈在对面坐下,擦着水渍,宽解道:

  “不是说还有几年嘛,回头和东旭淮茹商量,让贾张氏戒了就是。”

  易中海回过神来,眼里的红丝退了些,点了点头:

  “也是,不是一天两天就会出问题的。

  嘿,准是这坏小子故意唬人。五百块钱,他就想买个太平——做梦。”

  一大妈见他脸色缓了,还是忍不住劝:

  “老易啊,池子是真正上过学,读过书的文化人,文人杀人不用刀。

  你看他进院这几年,什么时候吃过亏?你再这样斗下去,我怕……”

  易中海好长时间没说话,端起凉透了的茶缸,抿了一口。

  老实说,他还真有些怵了。

  上次一百,这次五百,还有贾张氏嗑药的事被捏在手里,桩桩件件都让他有种被人攥在手心里摆弄的无力感。

  但这念头只在他脑海里打了个转,就让他硬生生摁了下去——

  他堂堂八级工,四合院的一大爷,轧钢厂厂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易师傅,又怎会屈服于这个奸贼的淫威?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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