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周秉衡跟着老爷子进了书房,门从里面关上。

  方岚收拾碗筷去了厨房,周秉闻跑去方家修柜子。

  客厅只剩苏星眠和周奶奶两个人。

  十二月的京城,日头短。

  但今天运气好,午后放了晴,冬阳从廊檐底下斜斜照进来,把两人面前的茶桌晒得发暖。

  周奶奶手里捧着搪瓷杯,热气往上飘。

  苏星眠坐在她旁边,刚吃饱,这会儿被太阳一晒,身上那股子属于草木的慵懒劲儿就冒出来了。

  周奶奶偏过头看她。

  冬天的光打在苏星眠侧脸上,轮廓干净得像一幅工笔白描。

  周奶奶的视线有些悠远,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老头子把那根银簪子还给你了。”

  苏星眠点点头,“嗯,给了。”

  “唉……”

  周奶奶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院子里的人,都觉得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奶奶当年救过我的命,是因为周家亏欠了苏家。其实,不止。”

  苏星眠睁开眼,看向她。

  周奶奶没有看她,而是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

  “你长得不像沅贞。”

  “沅贞没你这么……扎眼的好看。但她只要站在那儿,你的眼睛就挪不开。”

  周奶奶的嘴角泛起一丝追忆的笑意,“跟你一样。”

  “我叫孙师师。”

  周奶奶说,嘴角带了点不好意思。

  “我爹是个穷酸教书匠,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害我被战友笑了好多年。”

  孙师师。

  苏星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转头细细打量着眼前裹着厚棉袄的老太太。

  她的眉骨很高,下颌的线条即便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利落和英气。

  “我以前,也是个能骑烈马,双手打双枪,一个人扛着两百斤弹药箱翻雪山的红军战士。”

  周奶奶说这话时,腰杆不自觉挺直了。

  那一瞬间,苏星眠体内的妖力轻轻一漾,看到了孙师师眼底,燃起一簇不灭的火。

  时间被拉回一九三四年。

  漫天战火,焦土黑烟。

  “那是一次阻击战后,我们部队去清扫战场。”

  周奶奶语气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满地都是碎的,人的胳膊腿和枪的零件混在一块儿。血把土都泡成了黑红色的泥,踩上去黏脚。”

  苏星眠没有说话,只是将一缕极细的妖力探过去,轻轻搭在周奶奶的手背上。

  帮她平复着起伏的情绪。

  “我在一个弹坑里扒死人堆,想看看有没有咱们自己人还活着。扒开第三个的时候,摸到了一口热气。”

  “那人浑身都是血,脑袋上豁开一道大口子,左边肩膀的骨头都翻出来了。但就是还吊着一口气。”

  苏星眠问:“是爷爷?”

  “嗯。”周奶奶点头,“我把他背了六里地,送到野战医院。"

  “军医说,人能活,但脑子里的弹片取不干净,忘事了。名字、部队番号、家在哪,一概不知。”

  “后来还是医疗队的女同志,从他贴身小褂的衣角上,认出了用黑线绣着的周振国三个字。”

  “他的战友全牺牲了,没人认识他。他自己也只模糊记得,好像在南方,有个人在等他。”

  周奶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水。

  “可等他的是谁,长什么样,是男是女,他死活都想不起来了。”

  苏星眠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后来呢?”苏星眠追问。

  “后来?”

  周奶奶苦笑一声。

  “后来的局势,哪里容得下他一个伤员慢慢想。1934年10月,我们部队接到了转移命令,长征开始了。”

  “两万五千里,爬雪山,过草地,啃树皮……我们都走过来了。他跟着我们所在的部队,一瘸一拐地走,一走就是两年。”

  “那两年,是真正把命拴在一块儿的交情。我救过他,他也背过我。有一次过草地,我发高烧说胡话,他把最后半块黑面馍馍泡软了,一勺一勺喂给我。”

  作者菌有话说:

  我考虑了很久很久,本来上一辈的故事线只是作为背景支线,大纲里面的故事,是要放到番外说的。

  但是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一些革命先烈。

  我写人设的时候,借鉴了真实的革命英雄。

  我看到有人误解周振国是一个陈世美,我难过的哭了,我怎么把革命英雄写成这样不堪的人呢。

  于是我就把番外的故事线,拿过来。

  就像我小时候我奶奶给我讲古的方式,大概描述了一下当年的情状。

  明天更新的会是他们当年的故事,还有跟江家之间的恩怨纠葛。

  不喜欢的读者宝宝们,可以直接跳过,继续苏星眠的主线故事。

  我写的时候,哭了很久。

  可能写久了,真的会很珍惜笔下的人物。

  不啰嗦啦,明天见,爱你们呦,一直追读的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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