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宜嫁娶。

  周家大院的堂屋,摆了足足四桌席面。

  吴建国穿着那身崭新的呢子中山装,脸喝得通红,正抓着周秉衡父亲周邦成的肩膀,唾沫横飞地称兄道弟。

  吴秋梨端端正正地坐着,膝盖绷得生疼。

  整个院子都闹哄哄的,全是善意的调侃和笑声,热气混着饭菜香,熏得她脸颊发烫。

  周秉衡就坐在她旁边,像一堵沉默而可靠的墙。

  有人来敬酒,他挡在前面,端起搪瓷缸子替她喝了。

  她筷子够不着那盘红烧肉,他伸手夹了两块放她碗里。

  “多吃点,下午还有客人。”

  声音温和,举止得体。

  来贺喜的军属们起哄,让新郎官说两句。

  周秉衡站起来,搪瓷缸子举到胸前,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感谢各位首长、同志们百忙之中来参加我和秋梨同志的婚礼。往后我们会共同进步,不辜负组织的培养。”

  满堂鼓掌。

  吴秋梨却在震耳欲聋的掌声里,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四个字。

  秋梨同志。

  不是秋梨,不是媳妇儿,是同志。

  掌声太响了,响得她心口有点闷。

  她把这点不舒服咽回肚子里去。

  ……

  入夜,客人散尽。

  新房就是周秉衡原来的卧室,收拾得干干净净。

  吴秋梨站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

  床上上铺着两套被褥,靠里一套,靠外一套。

  中间隔着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毛巾被。

  像一道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她弯腰摸了一下他那边的枕头,枕巾是新换的,闻着有肥皂味。

  门被推开。

  周秉衡端着一个搪瓷盆进来,里头盛着温水。

  “洗把脸早点歇着,今天折腾一天了。”

  他将盆搁在脸盆架上,又去拧毛巾,拧了两遍才递给她。

  “谢谢。”

  吴秋梨接过毛巾,擦了把脸。

  周秉衡倒了剩下的水,把盆放好,在书桌前打开了盏台灯。

  灯光偏黄,照着他翻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文件夹。

  也照亮了桌边的黑白全家福相框。

  周秉衡伸手蹭了蹭大哥周秉源的脸颊,放下。

  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吴秋梨脱了外套叠好,钻进被窝里,背朝他侧躺着。

  翻文件的声音细碎均匀,一页一页的,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感。

  她闭着眼,手指头攥住被角,越攥越紧。

  半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翻页的声音停了。

  台灯“咔嗒”一声熄灭。

  黑暗中,她能听到他脱衣,躺下的细微声响。

  他躺在了毛巾被的另一侧。

  吴秋梨死死咬着嘴唇。

  被角被她揉成了一团。

  整个房间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那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绵长。

  他睡着了。

  新婚第一夜。

  中间那条白毛巾被,像一座冰冷的山脊,从头到尾,谁也没有越过半寸。

  吴秋梨终于忍不住,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眼泪浸湿了一小片枕巾。

  她又翻过去,用被子蒙住头,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她想,没关系。

  她妈说了,日子是处出来的,石头也能捂热。

  慢慢来。

  他总会看到她的。

  ……

  同一个夜晚。

  三千公里外的大西北驻地,贺兰山脚下。

  营房里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角落一间还漏着光。

  梁劲坐在行军床上,面前的木板箱充当桌面,上头搁着半瓶二锅头和一个搪瓷杯子。

  杯子他没用。直接对瓶吹的。

  旁边立着一瓶橘子罐头。

  这年头的稀罕货。

  他托卡车司机从省城带回来的,花了一块二,外加半包烟的跑腿费。

  他本来想着,等任务结束,提着罐头去吴家拜访。

  结果,消息比他的人先到了。

  婚期定了。二月十八。

  梁劲拎着酒瓶灌了一口,辣得直抽气。

  门帘一掀,老孟窜了进来。

  这人是隔壁连的副连长,跟梁劲一个新兵班出来的,说话向来没遮没拦。

  “哟,好家伙还喝上了。”

  老孟一屁股坐到对面床上,眼珠子一转就发现了那罐头。

  “嘿!橘子的!你上哪弄的?”

  梁劲没搭理他。

  老孟伸手拿过罐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从兜里掏出把折叠刀就要开。

  “别动。”

  “你留着干嘛?发霉啊?”

  梁劲抢过来,瞪了他一眼,又放回了原处。

  老孟嘬了嘬牙花子,懒洋洋靠在墙上。

  “咱政委都结婚了,你啥时候也跟人家姑娘说说啊?还攒着罐头当聘礼呢?”

  梁劲没吭声,又闷了一口酒。

  “不是我说你啊。”

  老孟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那个未婚妻都没了好几年了,好不容易遇上个看对眼的,嘴跟缝上了似的不敢吱声。你怂不怂?”

  这话戳在痛处了。

  梁劲撂下酒瓶,声音哑了。

  “人家都结婚了。提个屁。”

  老孟一愣。

  屋里安静了几秒。

  老孟张了张嘴又闭上,伸手把那罐头拿过来,这回梁劲没拦。

  刀尖撬开铁皮盖子,糖水味弥漫出来。

  老孟拿指头捞了一瓣橘子塞嘴里嚼了两下,哈哈大笑。

  “你说你,还说不怂。看上个姑娘连话都没跟人讲过几句,就让人娶走了。行,说说谁抢的?哪个牛人能抢过咱梁营长?”

  “滚一边吃你的去。”

  老孟又捞了两瓣,嘬着手指,一脸嬉皮笑脸。

  “吃你东西了我手短哈,这样吧,你跟家里闹掰了,家里不给你张罗,兄弟替你介绍一个咋样?我媳妇娘家那边有个表妹……”

  “你别瞎操心我的事了。”

  梁劲打断他,抬头看着生锈的铁皮屋顶。

  “我打算接那个任务。”

  老孟嘴里的橘子差点喷出来。

  “你不至于吧?没争上团长,也没必要去接那么危险的任务吧?去年那个排……”

  “心意已决。等政委回来,我就打报告。”

  老孟不笑了。

  嘴里的甜味变得刺嘴。

  他慢慢把罐头放回木板箱上,擦了擦手。

  “……行吧。我不劝你了。”

  老孟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罐头我吃了三瓣。回头还你。”

  梁劲摆摆手。

  门帘落下。

  梁劲低头看着那只被撬开的罐头,糖水在灯光下晃了晃。

  他端起来,仰头,把剩下的橘子连着糖水全部倒进了嘴里。

  甜得齁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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