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部联谊会的日子。

  吴秋梨换上那件藏蓝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根不乱。

  她在会议室门口停了两秒,理了理领口,才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坐了几十号军嫂,嗑瓜子声、说话声挤成一团,热气混着棉衣的气味,把整个屋子填得密不透风。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两手捧着茶杯,脊背直直的。

  韩玉芝坐在屋子中间,手里端着茶缸,眼睛已经往她这边瞥过来好几回了。

  这两年,吴秋梨早就学会看那种眼神。

  嫁进周家快五年了,肚子没有半点动静,流言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她自己最清楚。

  食堂打饭有人压低声音说,“这地都没播种,哪来的庄稼,”

  排队买盐有人对着她的肚子看了又看,连倒个垃圾,背后都能感觉到有人指指点点。

  她一声没吭,攥紧了茶杯,把这些全往肚子里咽。

  “砰”的一声,韩玉芝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磕。

  全场的议论声一下子全停了。

  “小吴啊。”

  韩玉芝的嗓门拔起来,声音穿过整间屋子,直直打在吴秋梨脸上。

  “你们这结婚都四年多了吧?肚子怎么还没个信儿?”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她肚子上。

  有几个军嫂侧过身子,往她腹部的方向扫。

  吴秋梨端着茶杯的手瞬间僵住。

  嘴唇动了好几下,嗓子里像是塞了东西,半个字都推不出来。

  “这女人生孩子是天大的事。”

  韩玉芝的声音又高了一分。

  “平时周副政委工作忙,你做媳妇的得多操心。是不是身体有问题?得赶紧去大医院查查,别拖成了死症。”

  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泼在桌面上,洇开一片。

  吴秋梨想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

  会议室里那么多人,她一步都迈不出去。

  “砰”。

  会议室的门从外面推开了。

  周秉衡走了进来。

  他穿着常服,手里拿着一份刚看了一半的报纸。

  脸上挂着和平时一样的笑,温和,得体。

  嫂子们呼啦啦地站起身,韩玉芝也把脸扯了扯,换上一副笑意。

  “哎呀,周副政委怎么有空过来了。”

  周秉衡走到吴秋梨身边,把手里的报纸放在桌上。

  他视线扫过韩玉芝,又扫过全场。

  “韩嫂子,今天正好大家都在,这事我顺道说一声。”

  他拉开椅子,不紧不慢。

  “不是秋梨的问题。去年我就去总院查过了,是我的原因。”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静。

  韩玉芝的脸涨得像猪肝,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我身体有毛病,不适合要孩子。”

  周秉衡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一点波澜。

  “没法生育,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以后这事,劳烦大家别在秋梨跟前提,她脸皮薄,听不得这些。”

  在这个年代,绝嗣、没有生育能力。

  对于一个前途无量的男人来说,是毁灭性的污点。

  可他就这么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把这顶帽子扣在了自己头上,不皱一下眉头。

  封死了所有人的嘴。

  周秉衡低下头,冲吴秋梨笑了一下。

  “发什么愣。走吧,回家吃饭。”

  ……

  从师部到家属楼,要走过一条长长的土路。

  夕阳照在黄土上,两边都是枯黄的白杨树。

  吴秋梨走在后面,低着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她哭出了声,捂着嘴,捂不住。

  她当然感动。

  他拿自己的名声替她挡了一刀,让整个军区的人都知道,生不出孩子的是他周秉衡,不是吴秋梨。

  可等泪水稍稍平了,是比泪水更深的凉。

  他亲口向全世界宣告了,他们不会有孩子。

  没有孩子的婚姻,在这荒凉的大西北,靠什么撑着?

  进了家门,她用袖子胡乱抹着脸。

  周秉衡脱了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走出来递给她。

  “擦擦脸,喝口水。”声音依旧和气。

  吴秋梨没接水杯。

  她抬起头,满脸挂着泪水,盯着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知不知道传出去对你影响多大!”

  周秉衡把水杯放在桌上。

  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秋梨,我不是个良人。”

  吴秋梨愣住了。

  “这四年来,我尽了做丈夫的责任。家里有肉,你碗里不会少。有麻烦,我替你摆平,可唯独感情,我给不了。”

  他看着她,眼里没有躲闪,也没有歉意,就是平静的。

  “你觉得受委屈,我理解。但没孩子这件事,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退路。”

  他把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

  “我不爱你。以后就算一辈子在一起,我也不会碰你。”

  “我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是我的问题。”

  “将来有一天,你想走了,没孩子牵绊,你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谁也不会说是你抛夫弃家。你可以找个好人,重新过你的日子。”

  吴秋梨的心脏收紧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桌沿,硌得生疼,她没动。

  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跟她有将来。

  他用最周到的方式,给她铺好了一条离开的路。

  “周秉衡……”吴秋梨的声音抖得厉害,“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

  周秉衡没说话。

  他站起身,把那杯温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早点睡。”

  他转过身,走进小房间,把门带上了。

  ……

  那天夜里,吴秋梨躺在主卧空荡荡的炕上,手脚冰凉,看着屋顶的黑暗,眼睛睁开合不上,合上又睁开。

  小房间那道门,门缝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又翻回来,把被子盖到下巴。

  窗外风在过道里跑,嗖嗖地响。

  不知道盯着屋顶看了多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幅画面来。

  1970年的那个冬天。

  吴家堂屋里,周秉衡坐在桌边,把红烧肉里的肥肉不着痕迹地夹进旁边人的碗里。

  而在旁边,一个浓眉国字脸、下巴有道浅疤的男人,呲牙咧嘴地甩着擦破皮的手。

  她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个打电话帮她爹摆平停职风波的声音。

  吴秋梨突然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个声音,她终于想起来了。

  是梁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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