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秋。

  食堂的大喇叭响了整整一上午。

  周秉衡坐在办公室里,门关着。

  走廊上有人跑,有人拍桌子,有人喊,有人哭,有人笑。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张对折的白纸。

  摊开。

  “时局将变”四个字,墨迹淡了。

  一年前写的。

  他把纸撕成四条,又撕成八片,扔进搪瓷烟灰缸。

  划了根火柴,纸片卷曲、发黑、化灰。

  烧完了。

  他把烟灰缸里的灰抖进废纸篓,袖子擦干净缸底。

  站起来,扣好风纪扣,推门出去。

  走廊上迎面撞见师长。

  两个人四只眼睛都红着,谁都没提。

  师长拍了他一下。

  “今晚食堂加菜。”

  “好。”

  周秉衡走到走廊尽头,在窗口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贺兰山,颜色比哪个季节都好看。

  他想起大哥,想起爷爷,想起奶奶。

  想起在这次运动中出大力的苏奶奶。

  还有他带大的那个孩子。从未见过。

  “周副政委!”

  小刘从楼梯口冒出半个脑袋。

  “京城来电话了!首长的!”

  周秉衡转身往楼下走,步子快了两拍。

  总机房里,话筒递过来。

  周邦成的声音沙哑,带着颤。

  “秉衡。”

  “爸。”

  “结束了。”

  “……嗯。”

  电话那头沉了三秒。

  “你爷爷地下有知……”

  周邦成哽了一下,没说完。

  周秉衡握着话筒,五指箍紧。

  “爸,您注意身体。家里的事我回头安排。”

  “好。你自己也……行了,不说了。”

  挂了电话。

  周秉衡在总机房坐了三分钟。

  然后起身,洗了搪瓷缸子,泡了杯新茶,回办公室继续批文件。

  他习惯性地去摸内兜里的玉扣。

  顿了一下。

  玉扣不在内兜了——半年前他把它锁进了铁皮抽屉最底层,跟那个火漆封口的信封放在一起。

  手指在空荡荡的衣兜里停了两秒,收回来,翻开了下一页文件。

  ……

  六天前。

  京城,江家大院。

  宋青青在二楼卧室里来回踱步。

  她不需要谁告诉她风向变了。

  宋青青在床头柜里翻出一个硬皮本子。

  嫁进江家第二年开始记的。

  哪天江朔跟谁打了电话。

  哪天有人送了什么东西来,包在报纸里面。

  哪天江虹在书房里接待了什么人,她贴着门缝听不全,但关键字记下来了。

  从刘建民到江朔,她学会了一件事。

  男人靠不住的时候,手里得攥着东西。

  三个晚上,挑拣、整理、誊抄到三张信纸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扣上笔盖。

  信纸上的字端端正正。

  折好,装进信封。

  封口的时候手指头哆嗦了一下,才稳住了。

  第二天上午,趁江虹开会、江朔出门,她把信封夹在买菜篮子底下,走出了江家大院。

  信是通过宋家一个远房表叔递上去的。

  那人在某机关传达室看大门,位置不高,经手的东西多。

  三天后。

  江朔在办公室被带走的。

  宋青青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院子里停了两辆吉普车。

  江朔从门厅出来,步子不慌不忙,两只手背在身后。

  走到车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

  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玻璃和纱帘,宋青青看不清他的脸。

  但后脊梁骨凉飕飕的,像被指甲刮了一下。

  车开走了。

  江虹当天下午也被带走了。

  院子空了。

  保姆跑了两个,剩下一个收拾东西的时候顺走了半柜子茶叶。

  宋青青坐在客厅沙发上,两只脚蜷在身子底下,抱着靠枕。

  一个人待了一整夜。

  ……

  宋青青凭举报有功脱了身。

  组织上给她分了间筒子楼单间,十二平米,公共厕所在走廊尽头。

  搬家那天两个箱子。

  皮箱是当年从刘建民那儿拎出来的,帆布箱是嫁进江家后攒的几件像样衣裳。

  住进去第一天,打开皮箱,最底下压着一条刘建民给买的枣红色围巾。

  她看了两秒,塞回去了。

  刘建民已经再婚了,对象是单位食堂打饭的小王,圆脸,说话细声细气。

  去娘家是第三天的事。

  大院门口的岗哨认识她,放进去了。

  还没走到家门口,门缝里伸出半个脑袋。

  宋宁宁。

  烫了头发,穿件藕荷色毛衣,嘴上涂着淡粉的口红。

  日子过得不差。

  “姐,你来啦。”

  语气里听不出亲热,也听不出嫌弃。

  就是那种“早就知道你会来”的腔调。

  “让我进去。”

  “我妈说了……”宋宁宁靠在门框上,拢了拢头发,“嫁出去的人别回来丢人。”

  宋青青盯着她。

  宋宁宁冲她笑了一下。

  三分客气,三分幸灾乐祸,剩下四分是真心实意。

  “姐,听我一句,别来了。我爸最近脾气不好,见着你更不好。”

  门关上了。

  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在放评书。

  风把头发吹乱了。

  宋青青捋了捋,转身走了。

  回到筒子楼。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搪瓷脸盆架。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没有靠山,没有娘家。

  手里只有六块钱。

  天亮了。

  宋青青起身,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

  从帆布箱里翻出钱和票,出门了。

  三天后,筒子楼走廊尽头出了个纸壳摊子。

  针线包、雪花膏、火柴、肥皂,码得整整齐齐。

  宋青青坐在小板凳上,见人就招呼。

  有人认出她是“那个江家的”,绕道走。

  有人不认识,买了两盒火柴。

  她收钱,找零,笑挂得稳稳当当。

  ……

  1977年秋。

  周秉衡正在团部开会,调令下来。

  晋升师政委。

  三十五岁,全军最年轻的师政委。

  消息在家属院传开那天,吴秋梨在灶上多炒了一个菜。

  她把那罐一直没舍得开的麦乳精打开了,冲了两碗。

  周秉衡回来得比平时早。

  两个人坐在小方桌两边。

  吴秋梨端起杯子。

  “恭喜。”

  “嗯。”

  周秉衡喝了一口。

  很甜。

  他皱了一下眉。

  “放多了。”

  吴秋梨低头看自己的杯子。

  “我觉得刚好。”

  两个人没再说话,各吃各的。

  吴秋梨注意到一件事。

  他把那碗麦乳精喝完了。

  以前她送的东西,毛背心、鞋垫、棉裤,每一件都穿,每一件只穿一次,叠得整整齐齐收进衣柜第三格再没动过。

  今天这碗甜到他皱眉的麦乳精,见了底。

  她没吭声,起来收碗。

  饭后,周秉衡照例进了书房。

  吴秋梨刷完碗,擦了灶台,把案板上的水渍抹干净。

  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门开着。

  台灯底下压着一封拆开的信。

  信头印着“京城国营机械厂”。

  落款——梁劲。

  她没有看内容。

  回了卧室,把门带上,关了灯。

  黑暗里,书房那边传来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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