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眠背着药箱跟在周秉衡身后。

  周秉衡走在她左边,把风口的位置堵了大半。

  “前面那栋红砖楼就是卫生队,明天上午报到。宿舍在后排第二间,暖气片前天刚修过。”

  苏星眠“嗯”了一声,视线往前一扫。

  路边站着一个女人。

  穿藏蓝罩衫,头发拢在耳后。

  周秉衡停住脚步。

  “秋梨。”

  吴秋梨迎上来,看向苏星眠。

  “这就是苏奶奶家的孩子吧?”

  苏星眠将肩上的药箱带子往上提了提。

  “嫂子好。”

  “回去先歇歇脚,外面冷。”

  吴秋梨开口,嗓音温和。

  三个人并排往家属院走。

  周秉衡自然而然走在中间。

  风从左边来,他高大的身形,正好把右侧的苏星眠护得滴水不漏。

  八年了。

  结婚八年,他从未为她挡过一次风。

  一缕碎发被风吹到嘴角,吴秋梨抬手将它别到耳后。

  心口有点涩。

  进到家门,吴秋梨端来一个搪瓷盆。

  “熬了点小米粥,加了红枣。刚下火车肯定饿了,趁热喝。”

  苏星眠接过来。

  “谢谢嫂子。”

  吴秋梨看向周秉衡。

  “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明天你帮她熟悉一下家属院,食堂饭票、澡堂时间这些,你比我清楚。”

  周秉衡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好。”

  两个人对话熟稔简洁,像搭档多年的同事。

  苏星眠端着碗,低头喝粥,没插话。

  这嫂子手艺真不错,小米粥熬出了油,红枣也甜。

  吃过饭,周秉衡帮苏星眠把行李拎到宿舍,交代了几句营区纪律便离开了。

  吴秋梨留在宿舍,抖开带来的新被罩,四角对齐,铺平。

  “这边夜里冷,暖气片烫手是正常的,湿毛巾别往上搭,容易返潮。”

  “嗯。”

  “食堂早上六点半开饭,粗粮多,细粮少。你要是吃不惯,告诉我,我家里有白面。”

  “嫂子,不用这么客气……”

  吴秋梨把枕巾的四角捋平了。

  “不客气。秉衡特意交代的。”

  苏星眠看着她的侧脸,觉得这个女人很好看。

  有种让人舒服的温润。

  眉毛修得干净,手指甲剪得圆圆的,做事有条不紊。

  送客到门口,吴秋梨停下脚步。

  “眠眠,我能这么叫你吧?”

  “当然。”

  “宿舍后面那条路晚上没路灯,别走。绕前面远一点,但安全。”

  “知道了嫂子,谢谢。”

  门关上了。

  苏星眠躺到床上,摸出银簪攥在手心。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脑子里闪了一下周秉衡在火车上最后那句话。

  “我妻子。吴秋梨。”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六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跟念文件没什么两样。

  ……

  入职第一天,苏星眠就在卫生队见识到了下马威。

  交班的赵大夫四十出头,脾气跟门口的风一样硬。

  “苏大夫,跟你说清楚,我这人脾气不好,不兴虚的。”

  “你苏老前辈的名号我认,但这儿不是京城,一个萝卜一个坑,干不了就换人。”

  苏星眠把药箱搁在桌上,扣子打开,十二根银针一字排好。

  “赵大夫,我来之前翻了一下卫生队的出诊记录。”

  “冬天冻伤平均每周三例,腰肌劳损月均十二例,高原反应月均六到八例。”

  “常备药品里没有活血化瘀类外用方剂,内服清单也缺了至少四味健脾的药。”

  赵大夫端着搪瓷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看的出诊记录?”

  “今天早上六点。”

  赵大夫看了她一眼,没吭声,转身把值班室的钥匙丢给她。

  入职第三天。

  夜班。

  凌晨两点十七分,值班室的门被踹开了。

  两个战士架着一个疼得脸都变了形的伤员冲进来,满嘴都是粗话和急促的喘气。

  “苏大夫!哨兵摔下来了!坡上的冰没踩稳,滚了七八米!”

  苏星眠从行军床上一跃而起,三步就到了跟前。

  左手扣住伤员手腕,右手从他肩关节一路往下摸,到肱骨中段时,手下传来一声极细的骨擦音。

  “闭合骨折,肱骨中段。”

  赵大夫从里屋冲出来,拽着裤腰带,头发支棱着。

  看了一眼伤员的胳膊,脸沉下去。

  “骨折错位。马上给师部车队打电话。连夜送省城骨科复位上夹板。”

  苏星眠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黑夜。

  “后送要多久?”

  “调车、走山路,快的话五个小时,路况不好就六个小时打底。”

  伤员已经疼得开始发抖了,牙齿咬着下嘴唇,嘴角渗了血。

  “等不了。”

  苏星眠回身从药箱里抽出两根银针,转头对两个战士喊。

  “按住他肩膀,别让他动。有木板吗?找两块,要直的、硬的,跟小臂一样长。再拿纱布来。”

  赵大夫皱了皱眉。

  苏星眠没管他。

  第一针,阳溪。进针半寸,捻转提插,手法极快。

  第二针,合谷。

  两针落定。

  伤员嗓子里那股憋着的惨叫肉眼可见消下去了。

  抽搐的肩膀松了,咬着的嘴唇也松开了。

  “疼……没那么疼了。”

  伤员瞪大眼,像不敢相信自己说出来的话。

  赵大夫端着搪瓷杯子走过来,蹲下看了看进针的位置和深度。

  他没说话,嘴巴抿成一条线。

  苏星眠这时候已经在做固定了。

  两块木板夹在骨折处两侧,棉纱垫上,纱布一圈一圈缠紧。

  手法利落,力度均匀,跟她用了十年似的。

  绑完最后一圈,她退后半步。

  “固定好了。后送途中不用担心移位。两针的镇痛能维持四小时左右,到了省城正好接上麻醉。”

  赵大夫缓缓站起来。

  盯了苏星眠大概五秒。

  然后搪瓷杯子往桌上一拍。

  “以后夜班你跟我搭。”

  小苏大夫的名号,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苏星眠每天两点一线。早晨去打饭,白天在卫生队看诊理库房。赵大夫对她言听计从,把疑难杂症全推给她处理。

  勤务兵小刘发现了一件怪事。

  周政委每天下班,不直接回家。非要在卫生队门口的那条土路上绕一圈。

  去食堂查账的时候,小刘翻开本子。

  炊事班登记本上多了一行字。

  蜂蜜,一斤,领用人:政委,用途:卫生队办公用品。

  小刘挠了挠寸头,没敢问。

  另一边。

  吴秋梨最近睡得不太好。

  周秉衡晚归了。

  过去八年,除了公务繁忙的时候,他每天晚上七点进门,雷打不动。

  饭菜摆上桌的时间,分秒不差。

  这几天,大门推开的时间变成了七点四十。

  吴秋梨依旧在七点把饭做好。等到七点半,再起火热一遍。

  她没问这四十分钟他去了哪里。

  ……

  第十一天下午。

  冷空气过境。苏星眠蹲在卫生队后门的台阶上。

  翻看中药库房的采购清单。领子竖起挡风,手里握着圆珠笔,笔帽咬在齿间。

  远处走来两名军嫂。手里提着打满热水的暖壶。

  “送了三天蜂窝煤了,连蜂蜜都往队里送。你见过这待遇?”

  “就说是为了照顾故交晚辈。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姑娘,天天跑过去看,也不怕影响不好。”

  “我看着那姑娘就是个不安分的。”

  声音不大,顺着风,全飘了过来。

  苏星眠咬着笔帽的牙松了。

  她把采购单合上,站起来。

  拍掉膝盖上的浮土。

  大步朝两人走去。

  脚步轻快,嘴角挂着笑。

  迎面堵住两人去路。

  说话的那个军嫂脸色一变,正要开口。

  苏星眠没给她反应的时间,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两根手指搭上去。

  对方惊得后退,手腕却被死死捏住。

  苏星眠歪着头看她。

  “嫂子这几天没睡好吧。”

  军嫂张着嘴,忘了挣扎。

  “舌苔白厚,脉象浮细。气虚血亏的底子。夜里三点准时醒,手脚发冷捂不热,脾气燥得沾火就着。”

  苏星眠精准报出症状。每一个字都砸在对方脸皮上。

  军嫂脸色发青。

  苏星眠笑了笑,笑容甜得不像话。

  “嫂子有空去趟卫生队。带着搪瓷缸子来,我亲自给你开方子扎针。不收钱。”

  苏星眠松开手。

  “有病得治,别讳疾忌医。熬坏了身子,还容易胡言乱语。”

  旁边的军嫂赶紧拉住同伴的胳膊,打圆场。

  “哎呀小苏大夫人真好,你别介意啊,我们俩就是随便聊聊,没别的意思。”

  “嫂子说什么呢,我刚来,啥也不懂,还得你们多照顾我。”

  “哈……我们还有事,先回了。”

  两人落荒而逃。

  苏星眠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褪得一干二净。

  “我们眠眠很善良,不记仇。”

  低沉含笑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苏星眠猛地回头。

  周秉衡站在五步开外的坡道下面。

  双手背在身后。军装领口的扣子严丝合缝,身姿笔挺。

  他看着她,补全了下半句话。

  “……因为有仇都当场报了。”

  苏星眠瞪着他。

  周秉衡没再走近,转过身,沿着土路离开。

  苏星眠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回台阶。

  “……什么人啊。”

  她说不清自己是想笑还是想骂。

  此时。

  卫生队拐角的那堵红砖墙后。

  吴秋梨双手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装着刚熬好的老母鸡汤。

  她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刚才那一幕,她从头看到了尾。

  那两个军嫂被堵,苏星眠放话,周秉衡出现。

  她看到周秉衡站在坡下。

  他背着手说话的时候,宽阔的肩膀微微松弛,背部不再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他那双常年不带温度的眼睛里,有着实打实的鲜活。

  最要命的是,他笑了。

  嫁给他八年。

  他见客人笑,开会笑,对她父母也笑。

  但那些笑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而刚刚那个笑。

  全无防备,满是纵容。

  吴秋梨低头,看着手里端着的鸡汤。

  手指关节在碗底硌得生疼。

  她转过身,端着原封不动的碗,沿着原路走回去。

  风一吹,碗口的热气全散了。

  走到家属院楼下,天已经黑透。

  她走到自家门前,掏出钥匙。

  插了一下,没插进去。

  拔出来,翻过面,又插了一下。

  还是反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钥匙一直是正面。

  是手在抖。

  进了屋,把鸡汤搁在灶台上。

  在饭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七点四十,门响了。

  周秉衡进来,换鞋,洗手。

  “吃了吗?”

  “还没。等你呢。”

  点火,热菜,端上桌。

  周秉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今天脸色差,没睡好?”

  “有点。”

  “吃完早点歇着。”

  碗筷收了。

  吴秋梨洗碗的时候,听到小房间的门关上了。

  里面台灯亮了。

  她把最后一只碗扣在碗架上,擦干手。

  面前是那碗起了一层黄油的冷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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