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衡夹了块红烧肉搁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回答周秉源的问题。

  “苏奶奶留下来的药用植物,皮实。眠眠继承了老太太的本事,伺候花花草草有一套。”

  苏星眠很配合地点了下头,补充道。

  “特殊品种,耐寒,培育区还有七株呢。”

  周秉源嘴里的饭差点噎住。

  七株?

  零下十几度,大雪封山,院角那棵绿得发亮,还顶着个花苞的植物,已经足够颠覆他的认知了。

  培育区还有七株?

  他张了张嘴,一股脑的问题涌到喉咙口。

  这就是老二不惜动用军列,惊动上面,千里迢迢从平溪村运回来的东西?

  这就是值得他那么大费周章的“特殊植物”?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极快的眼神交汇。

  弟弟和弟妹之间,交换了一个眼色。

  快到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

  但他是在海岛上跟敌方狙击手隔着海雾对峙过三天三夜的团长。

  这点微表情他抓得住。

  周秉源没再追问,默默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不问了。

  老二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撬杠也撬不开。

  再说,苏沅贞那位奇女子的手笔,再离奇他也能接受。

  只是,这顿饭吃得他有点心不在焉。

  他的眼睛像雷达,无声扫过饭桌上的两个人。

  老二给弟妹夹菜时,左手会极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指腹偶尔拂过她后颈的碎发。

  弟妹被菜里的辣味呛得小声咳了一下。

  老二的右手已经摸到了旁边的搪瓷缸子,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稳稳递到她唇边。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这还不算完。

  弟妹尝了一口凉拌海带丝,眉毛皱了一下。

  下一秒,老二的筷子就伸了过去。

  把弟妹碗里剩下的辣味海带丝全数拨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两块甜口的南瓜饼放回去。

  依旧一个字没说。

  周秉源咀嚼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在部队待了十来年,见过最默契的搭档,是他和他的政委老许。

  俩人能在一个散兵坑里趴上三天三夜不交一语,仅靠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就能完成一次复杂的战术穿插。

  但那是从枪林弹雨里磨出来的生死默契。

  眼前这两口子算怎么回事?

  他印象里的老二,永远把所有情绪都死死扣在军装最上面那颗纽扣的后面。

  笑得滴水不漏,谁也别想摸清他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三弟被他坑了那么多年,到现在都分不清哪次是真心话,哪次是连环套。

  可在弟妹面前。

  这人的眉眼是完全松弛下来的。

  那些夹菜、递水、拨辣椒的琐碎动作,黏糊得让他这个当大哥的都觉得牙酸。

  再想想自己对着沈织……

  周秉源默默扒了口饭,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更酸了。

  饭后,苏星眠刚撸起袖子准备收碗筷,周秉衡的手掌已经按住了她的手腕。

  “你歇着。”

  他说着,转头看向刚放下筷子的周秉源。

  “大哥来。”

  周秉源:“?”

  他记得他好像是客人吧?

  周秉衡已经把那条印着碎花的布围裙递到了他面前。

  “大哥远道而来,总得活动活动筋骨。厨房在左手边,热水在锅里温着。”

  “……”

  周秉源盯着那条花围裙足足三秒,又扭头看了眼已经舒舒服服窝在炕头,开始翻看药方手稿的苏星眠。

  弟妹冲他甜甜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咬了咬后槽牙,一把抓过围裙,系上。

  堂堂海岛冷面团长,此刻正蹲在灶台前跟一堆油腻的碗碟作斗争,碗筷碰得叮当作响。

  周秉衡就跟个监工似的,抱臂倚在门框上。

  “那个盘子,边上还有油,重来。”

  “碗底粘着饭粒,再过一遍水。”

  “你平时也这么伺候你媳妇?”

  周秉源终于忍无可忍。

  “嗯。”

  周秉源动作一顿,声音低了下去。

  “……做到这份上,就能追到媳妇?”

  周秉衡拿过他刷好的碗,对着光仔仔细细看了看,满意地放进碗柜。

  他轻笑一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可以。至于你……那就不一定了。”

  这话实在扎心。

  周秉源气得想给他两拳,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破风声。

  他的反应比脑子还快,手里的碗往灶台上一撂,整个人瞬间侧身下蹲,摆出了防御姿态。

  一道金色的影子撕裂了灰蒙蒙的天幕,如利箭般笔直扎了下来。

  是那只金雕!

  翼展超过两米三,俯冲的速度快到带起一阵凄厉的尖啸,利爪之间稳稳挂着它的战利品。

  两只野兔,一只山鸡。

  在离地仅两米的高度,它猛地一振翅,庞大的身躯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瞬间减速,爪子一松。

  扑通几声闷响。

  一只野兔和一只山鸡,被精准投放在了雪豹崽子的面前。

  雪豹崽子扑过去,叼起那只还在抽搐的野兔就往墙根阴影里拖。

  金雕则是一个漂亮的空中回旋,翅膀带起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稳稳落在院东角的木架子上。

  它高傲地低头,将第二只野兔用喙撕开一条口子,开始进食。

  就在这时,墙根处,那颗圆滚滚的毛球慢吞吞踱了出来。

  兔狲。

  它绕着那只被遗落的山鸡转了一圈,凑近嗅了嗅。

  雪豹崽子立刻发出一声护食的低吼,喉咙里呼噜作响。

  兔狲吓得退了两步,那张扁平的大脸皱成一团,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毛绒玩具。

  下一秒,架子上的金雕偏过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威严的唳鸣。

  雪豹崽子的吼声停住。

  它甚至还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兔狲立刻抓住机会,闪电般窜上去,拖走那只山鸡,叼着就往自己的墙角老窝跑,边跑还边回头看了金雕一眼。

  整个过程,从投放到分配完毕,前后不到三十秒。

  周秉源还保持着半蹲,整个人彻底石化在了厨房门口。

  他花了十几秒,才把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捋清楚。

  金雕,单独出猎。

  空中侦察并定位猎物。

  高速俯冲并精准擒获。

  携带不同种类的猎物返回驻地。

  优先投喂雪豹幼崽和兔狲。

  自己最后进食。

  在分配出现争端时,主动进行仲裁。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

  “弟妹。”

  苏星眠正在炕上翻手稿,听到声音抬起头。

  “那个雕……它每天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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