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大院的石榴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三月的风里抖。

  堂屋里,一桌子硬菜已经摆开。

  国营饭店的烤鸭,酱色油亮的红烧肘子,酸辣开胃的酸菜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香味一路飘到院子,连石榴树上歇脚的麻雀都歪着脑袋往里看。

  周秉衡挂完电话,从书房出来,人却有些出神。

  耳边还回想着他家小花妖那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缓缓归?

  他等不了了,一分钟都嫌慢。

  周秉闻风风火火冲进家门。

  大哥二哥在京城忙了大半个月,住军区招待所,他连面都没见着。

  今天两人总算归家了。

  一进堂屋,他妈方岚的声音先钻进耳朵。

  “又黑又瘦的,在忙也不能不惜身,待会儿可得好好吃饭。”

  周秉闻探头一看。

  他大哥周秉源坐在沙发上,被他妈捏着下巴左看右看,脖子梗着一动不敢动。

  确实又黑又瘦。

  还有点丑。

  周秉闻心里暗暗评价完,扭头看他二哥在神游天外。

  “二哥!想什么呢?”

  他一屁股坐下就咋呼。

  “是不是想我二嫂了?”

  周秉衡回神,抬眼看他,没说话。

  但那眼神让周秉闻脖子一缩。

  他还想皮一嘴,说好的欠他一个人情呢?

  最终,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客厅那边周振国轻轻咳了一声。

  “开饭吧。”

  老爷子今天兴致极好,亲自操起酒瓶,挨个面前倒了一小盅白酒。

  家里的女眷也没落下。

  “老二,这次干得不错。”

  老爷子举杯,顿了顿,又看向周秉源。

  “老大这次表现也不错。”

  全家人碰了一下,一口闷了。

  方岚被呛得直咳嗽,周奶奶笑着给她拍背。

  饭桌上不聊政治,这是周家的老规矩。

  说来说去,话题全绕着一个不在场的人打转。

  苏星眠。

  周奶奶夹了一块肘子肉放在周秉衡碗里,嘴上说着。

  “眠眠那孩子在西北苦,眼瞅着春天来了,风沙又起来了。我让人去百货大楼买了两条好面纱,你回去给她捎上。”

  方岚紧跟着说。

  “我这边也准备了,两双好雨靴,我托人淘换的。那孩子喜欢下地,有雨靴穿不伤脚。还有两罐麦乳精,一袋子大白兔奶糖。”

  周秉衡逐一点头应下。

  他放下筷子,提了一句。

  “明天的火车,我回贺兰山。”

  饭桌上安静了。

  方岚张了张嘴,想说句“多待两天”,看了看老爷子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应该的。”周邦成先开口,“那边离不了人。”

  周奶奶也点头。

  “东西我今天下午都打包好,你明天一早直接拎走。”

  周秉源突然插了句。

  “老二,我这边……也有东西,你帮我捎带一下。”

  周秉闻嘴里塞着半块烤鸭,含混不清地问。

  “大哥你给谁捎?”

  周秉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绷得像拉练前的训话。

  “沈织同志。她送了我,做的鞋,礼尚往来。”

  他顿了顿。

  “我还回去。”

  饭桌上静了两秒,然后彻底炸了锅。

  全家人笑成一团。

  周邦成难得也跟着乐,方岚追着问进度,周秉闻兴奋地拿筷子敲碗,嚷嚷大哥终于开窍了。

  周秉源一张脸从红到紫,最后实在扛不住,猛灌一杯酒,霍然起身。

  “我去收拾行李。”

  “跑什么跑!”方岚在后面喊。

  周秉衡看着大哥落荒而逃的背影,难得笑得眉眼舒展。

  下午两点,周振国把周秉衡叫进了书房。

  门关上,笑意就收了。

  老爷子没有问京城这些天的具体过程。

  该知道的,他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知道了。

  不该知道的,也不问。

  “吕建章落马,军需处副处长空缺。”

  老爷子翻开桌上一份名单,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

  “新上任的这位,叫郑怀远。”

  周秉衡看了一眼,记住了。

  “他是你爸原来的老上级。”

  老爷子把名单推过来。

  “现在直接从教育系统调过来走马上任,你爸顺势补了他的缺。”

  周秉衡安静听着。

  他知道这次京城博弈,周家拿到了好处。

  但好处越大,风险越大。

  老爷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这次江虹吃了大亏,候补不是正职,面子里子都丢了。”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沉下来。

  “她不会轻易放过你。”

  “回去以后,好好经营你的地盘。小心防备,别给人留把柄。家里这边会盯着,有消息随时送到西北。”

  周秉衡点头。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

  老爷子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

  “你奶奶,你妈,天天念叨眠眠,你也是知道的。”

  他抬头看着这个最让他骄傲也最让他操心的孙子。

  “下回,把你媳妇也带回来。”

  周秉衡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好。”

  临出门前,他回头提了一嘴。

  “爷爷,老三的婚事,您别逼他,按他的心意来。”

  老爷子眼睛一瞪。

  “我是那不开明的家长吗?老三要是不喜欢肖家那姑娘,我能强按着牛喝水?”

  “行了,你就甭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周秉衡笑笑,走了。

  从书房出来已经快三点了。

  客厅里,奶奶和母亲正蹲在地上打包。

  两个大号帆布袋已经塞得鼓鼓囊囊。

  方岚还在往里塞东西,被奶奶拦住说装不下了。

  方岚振振有词:“再塞一罐!眠眠那孩子爱吃甜的!”

  周秉衡在旁边站了几秒。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画面。

  小姑娘窝在炕上,理直气壮地跟他讲“我想要哥哥给我买礼物”。

  他回到房间,看了看从友谊商店淘换来的那些东西。

  一块上海牌女式手表的替换表带,背着,需要的时候用的上。

  一枚琉璃胸针,配她那件驼色大衣正好。

  一双最时兴的丁字型小皮鞋,两条进口尼龙丝袜。

  她应该会喜欢。

  可周秉衡看着这些,却总觉得还不够。

  这些东西再好,都是没有生命的。

  而他的眠眠……是花妖啊。

  他走到窗边,父亲前段时间从花市买回来的水仙盆栽搁在窗台上,今天正好开花了。

  白瓣黄芯,亭亭玉立,淡香弥散。

  一个念头猛闯入脑海。

  次日凌晨五点半,天还黑着,崇文门花市已经支起了零星的摊子。

  三月的京城刚开春,风刮在脸上还是冷的。

  他穿着军大衣,站在一个花农的扁担前。

  蜡梅大多含苞待放,鹅黄的花瓣缀着晨露。

  旁边是刚从温房里搬出来的水仙,根须洗得干干净净,白嫩水灵。

  再过去几步,一丛迎春缀满了金黄碎花,枝条柔软,随风轻晃。

  花农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妈,裹着厚棉袄,搓着手哈气。

  “同志,买花?自己养还是送人?”

  “送我爱人。”

  大妈一下子来了精神。

  “蜡梅水仙都好,喜庆。迎春也行,寓意好,春天来了嘛。”

  周秉衡挑了三枝素心蜡梅,两棵水仙球,又折了几枝迎春。

  大妈手脚利索,帮他用粗棉线缠好,根部裹上打湿的面布,外头再包一层干报纸。

  “路远不远?”

  “三天。”

  大妈手上一顿,抬头看他。

  “三天?这是送多远啊?”

  “贺兰山。”

  大妈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最后一拍大腿。

  “你这当兵的,有心了。”

  她从扁担底下又抽出两枝蜡梅塞进去,死活不肯多收钱。

  “送你媳妇的花,我不赚你这份钱。”

  周秉衡没有推辞,道了谢。

  六点半,绿皮火车发出沉重的轰鸣,缓缓驶出京城站。

  车窗外,城市在晨光中苏醒。

  周秉衡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心翼翼护着花束,用军大衣下摆护着,不让过道人碰到分毫。

  他垂下眼,看着怀里那束小小的春天。

  蜡梅还是花骨朵,被他怀里的体温一捂,最外层的花瓣似乎舒展了一些。

  三天。

  再等三天,他就能亲手把它交到她手上了。

  才想起来我能插图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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