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何修兑现了带她出来的承诺。

  苏星眠贪婪地晒着太阳,耳朵却竖得笔直。

  何耀祖站在三十步外,跟精瘦男人低声交代事情。

  精瘦男人已经把窝点地址送了出去,很快老狐狸他们就会扑过来。

  但有两个新词钻进她耳朵里。

  后勤车。加油。

  她的指尖动了一下。

  昨天用妖力探测到的那一处异常,居然隐藏着一台车。

  有车跟没有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何耀祖交代完,转身。

  苏星眠站得规规矩矩,双手垂在身侧,脑袋微微低着。

  “何先生,我能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吗?”

  何耀祖看了她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可以在附近活动。

  苏星眠往西南方向走了十几步,蹲下来,脱鞋假装玩沙子。

  妖力倾泻而出,将之前的植被标记再次加固。

  更多的时候是加快妖力恢复,不着急,出发的时候她还有机会标记。

  何耀祖的脚步在三步外停下。

  “走吧,外面风大了。”

  苏星眠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小跑两步跟上他。

  “何先生,我刚看到一只蜥蜴,好大一只,跑得可快了。”

  何耀祖没回头,嗯了一声。

  两个人往石室走,苏星眠落后半步,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摸了摸针囊。

  妖力恢复了,她没什么好怕的。

  她也会给持续给老狐狸留标记。

  老狐狸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那她真得重新考虑一下这门婚事了。

  太阳偏西。

  大头目来了。

  弯腰进门的时候,脑袋差点磕在门框上。

  身后两个手下提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先生,东西都备妥了!”

  他把干粮水囊皮袄一件件往桌上掏,搓着手,往苏星眠那边瞟了一眼,咧嘴笑。

  “先生对这姑娘还满意吧?”

  何耀祖接过皮袄掂了掂,拍了拍大头目的肩膀。

  “辛苦了。先把这趟尾巴收干净,等我到了那边,给你发信号。”

  “明白明白!先生放心!”

  大头目弯了弯腰,带着人退了出去。

  满面红光,像过年。

  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一张废了的牌。

  脚步声远了。

  石门开着,干风裹着沙土灌进来。

  何耀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然后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苏星眠把这个动作看在眼里。

  他嫌脏。

  何耀祖转过身,拿起桌上那件军绿色棉大衣,走到苏星眠面前。

  “穿上。”

  苏星眠接过来往身上套,闷声问了一句。

  “何先生,我们去哪?”

  没有回答。

  他蹲在角落,把干粮和水囊分成两份。

  大的挂自己肩上,小的递过来。

  “拿好,路上别丢。”

  苏星眠双手接过,低眉顺眼。

  天色暗下来得很快。

  两人出了石室,沿着一条窄沟壑往西走。

  风从沟壑口灌进来,呜呜作响。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面的沟壑收窄。

  苏星眠的妖力率先捕捉到了异常。

  左侧土坎上方,一个人类的体温和心跳,在等。

  三秒后,那个人影从土坎上跳了下来,拦在路中间。

  她认出来了。

  地窖里提议灭口的那个打手。

  四十出头,脖子上一条旧疤从耳根拉到锁骨。

  右手揣在腰后,始终没拿出来。

  他没看苏星眠,盯着何耀祖背上那个圆筒。

  “先生。”

  何耀祖停下脚步。

  “先生,我跟着您干了三个月了。”

  打手舔了舔嘴唇,往前迈了半步。

  “刀口上舔血的活儿,我没少干。窝点选址踩点,转移货物,盯哨放风,哪一件不是我办的?”

  他又往前一步。

  “您这一走,下面那些人的账好算,我的账……是不是也该结一下了?”

  他的右手从腰后慢慢抽出来,手心里攥着一把刀。

  沟壑里的风突然变小了,岩壁把声音兜住,连呼吸都变得清晰。

  何耀祖转过身。

  他笑了。

  跟在石室里给苏星眠倒水时一模一样的笑。

  温度合适,连鱼尾纹的褶子都对得上。

  “你说得对。”

  他点了点头。

  “三个月,辛苦你了。”

  右手探进棉布衫内侧。

  噗。

  声音很闷。

  打手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身体已经开始往后仰。

  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膝盖先弯了,整个人往侧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沟壑土壁上,蹭下来一片碎土。

  眼珠子还瞪着,已经不动了。

  枪管上套着一截黑色的圆柱体,金属表面磨得发亮。

  苏星眠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不是演的,是真被吓到了。

  花苞合拢成一个点,根须本能地往体内回卷,每一条经络都在发出警报。

  她是精怪不假,妖力也在涨。

  可她的肉身是人类形态。

  建国后不许成精,天道的规矩卡在那里。

  她的妖力能催动植物,能渡生机,能下银针,但撑不住一颗子弹。

  何耀祖拍了拍衣襟,把枪收回腰后。

  转身看她。

  硝烟还没散。

  苏星眠整个人缩了半步,肩膀在抖,眼眶里有泪花在转。

  这一次全是真的。

  何耀祖走过来,距离缩短到一臂。

  “别怕。”

  语气温和,跟哄孩子没区别。

  “他是坏人。”

  苏星眠咬住下唇,把视线从地上那具尸体上移开。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杀意残留,没有快感,没有愧疚。

  杀人的时候,心跳都没变过。

  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类都冷。

  比她这个精怪都冷。

  何耀祖伸手,把她肩上滑落的水囊带子重新挂好。

  动作轻,手指没有碰到她的身体。

  “你不是喜欢那个拖拉机和麦田吗?”他说。

  停了一下。

  “我带你去看真的。”

  苏星眠的大脑在极度恐惧中仍然保持着运转。

  他要带她出境。

  苏星眠把惊恐的表情维持住,点了点头,声音碎成一截一截的。

  “好……何先生说去哪,我就去哪……”

  何耀祖看了她两秒,转身继续走。

  苏星眠跟上去。

  她的手藏在棉大衣袖口里,指尖抵着针囊的封口。

  一根针就够。从背后刺入风府穴,能让一个成年男性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但何耀祖走路有一个习惯。

  她观察了三天。

  每隔七到八步,他会微微侧头,余光往后扫一下。

  幅度极小,脖颈转动不超过十五度。不刻意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这十五度,刚好覆盖身后一米五到两米的扇形区域。

  她跟在他身后的距离,正好卡在这个范围内。

  他的后背没有死角。

  苏星眠松开了针囊封口。

  一击不中,她就暴露了。

  暴露了,就是刚才那声闷响。

  前方,何耀祖的脚步稳定,呼吸均匀,圆筒背带勒在肩上纹丝不动。

  他第七步,侧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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