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当日清晨,吉普车平稳行驶在京城的路上。

  苏星眠今天穿了件极其素净的的确良衬衫,长发那根银簪松松别住。

  她怀里抱着个蓝布包,里面装着《苏氏悬壶录》的定稿。

  孙师师帮她整理了一下领口。

  “今天去见的老姐妹,脾气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苏星眠认真听着。

  “待会儿你把手伸出去,什么都不用说。指腹上的茧子,比你报多少履历都管用。”

  苏星眠乖乖应下。

  双手不动声色地背到身后。

  一缕妖力顺着经络流转到指尖。

  原本因为花妖体质而莹白细嫩的指腹和虎口处,立刻催生出几层带着涩感的薄茧。

  车子停在景山后街一处四合院前。

  院门不起眼,门牌都没挂。

  进门后,院里一棵老槐树,很有些年头,树冠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石桌上没摆什么讲究的茶点。

  只有几个掉漆的搪瓷缸子和一盘水煮花生米。

  七位老太太已经到了五位。

  年纪最大的看着快八十了,最小的也年过半百。

  苏星眠没按部队那套规矩喊首长,而是恭恭敬敬弯腰鞠了个躬。

  “奶奶们好。”

  石桌旁的老太太们先是安静了一下。

  随即有人笑了。

  “这孩子会叫人。”

  孙师师指着左手边头发全白,戴黑框眼镜的老人。

  “郑淑云,原文化部副部长。全国文艺出版审批,她管了十年。是个搞一言堂的。”

  郑淑云端着搪瓷杯,慢悠悠点头。

  “别听她吓唬你,我现在就是个喝茶的老太婆。”

  孙师师不接她这茬,又指向另一位穿灰布褂子的老太太。

  “钱素琴,卫生部中医司退休司长。赤脚医生培训教材,她审过的摞起来比你还高。中医界背后都叫她钱半壁。”

  钱素琴笑骂。

  “谁嘴这么碎?半壁江山我可不敢认。”

  旁边一位短发老太太放下花生。

  “我说的。”

  孙师师顺势介绍。

  “胡敏之,军报原主编。她写的社论,能上内参。”

  胡敏之摆摆手。

  “今天不谈笔杆子,先看书。”

  孙师师又介绍另外两位。

  “曹慧兰,总后勤部卫生部原副部长。军队医疗系统,药品、规范、配发,她都管过。”

  曹慧兰声音利落。

  “坐下说,站着多累啊。”

  “裴玉华,京城中医研究院终身研究员。外头都叫她裴三针。”

  裴玉华七十多岁,背还直着。

  她没寒暄,冲苏星眠伸手。

  “把手给我。”

  苏星眠立刻把右手递过去。

  裴玉华捏住她的指腹,又翻过来看掌心,再按了按腕骨。

  院里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裴玉华松手。

  “练针的手,至少五年功底。”

  苏星眠老老实实接话。

  “从被奶奶收养第一天就跟着学,拿银针比识字早。”

  一旁的钱素琴抓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直接笑出了声。

  “这话听着耳熟。当年在根据地,沅贞也是这么撅那个洋医生的。”

  话音刚落,院门又响了。

  后来的两位老太太一前一后进门。

  一位个子不高,头发盘得齐整,走路很稳。

  孙师师迎上去。

  “孟繁英,全国妇联原副主席。妇女儿童卫生保健,她抓了十五年。”

  孟繁英打量苏星眠两眼。

  “眼神很像沅贞,性子看着不像。”

  苏星眠眨眨眼。

  孙师师又引最后一位。

  “陶敬先,教育部原高教司副司长。医学院教材编审,她管过。”

  陶敬先戴着眼镜,进门就看见苏星眠怀里的蓝布包。

  “带来了?”

  “带来了。”

  苏星眠把蓝布包放到石桌上。

  孙师师亲手解开。

  线装竖排的手稿摊开,封面上写着五个字。

  《苏氏悬壶录》。

  最上面放着老首长亲笔题字。

  悬壶济世,国士无双。

  院里一下静了。

  郑淑云本来还靠在椅背上,看到那八个字,手里的搪瓷杯停在半空。

  “这是……”

  孙师师把序言那页翻开。

  “他老人家亲笔写的序。”

  郑淑云直接站了起来。

  她盯着那页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去。

  “规格够了。”

  这四个字一落,几位老太太的态度都变了。

  裴玉华第一个拿起手稿。

  她不看序,直接翻针法。

  越看,她翻页越慢。

  看到一处,她摘下老花镜,抬头看苏星眠。

  “关元透中极。这一针偏半分,人就回不来了。你奶奶真敢走。”

  苏星眠站在她身边。

  “奶奶说过,胆大心细,针到病除。胆子大不是乱来,手稳才配下针。”

  裴玉华没再接话,继续往后翻。

  钱素琴凑过去看医案。

  “这个小儿惊厥的方子,药都普通,剂量也稳。乡下赤脚医生能用。”

  她又翻了几页。

  “这套退热针法也能拆成简易版。要是配进培训教材,基层能少跑多少冤枉路。”

  裴玉华终于抬头。

  “针法精,方子稳。沅贞没藏私。她要是活着,哪轮到我被人称什么中医泰斗,医学界活化石。”

  钱素琴把手稿接过去,越看越快,最后直接把茶杯推到一边。

  “这书不能只当医案集出。要按实用手册来分章。急救、妇科、小儿、外伤,分出来就能用。”

  孟繁英听到妇科两个字,立刻伸手。

  “给我看看产科那部分。”

  她翻到产后血崩、横位难产、接生禁忌,脸色越来越严肃。

  “这几页我要摘出来。全国接生员培训缺的就是这种东西。很多乡下接生员不怕脏不怕累,就怕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送医院,什么时候能现场处理。”

  曹慧兰把军队急救那部分抽出来。

  她看了不到半页,手掌在桌上一拍。

  “这个止血散,用的全是国产药?”

  苏星眠点头。

  “奶奶试过很多年。她说战场上最怕补给断,方子里有一味药买不到,那方子就等于废纸。”

  曹慧兰翻得更快。

  “这三个方子,能替掉我们现在用的急救药剂里两样进口原料。”

  她抬头看孙师师。

  “这东西要是早十年出来,抗美援朝的后勤能少死多少人?”

  院里没人插话。

  苏星眠心里却是一叹。

  这三个方子,是奶奶晚年反复推敲的东西。

  她从前不懂。

  后来才明白,有些遗憾,奶奶一直在用另一种方式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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