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赵东升的女儿赵小雨写完作业,已经跟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在外屋睡沉了。

  周秉衡和苏星眠走出厢房,去了堂屋。

  严老汉和严老太正借着煤油灯的光,对着那两包富强粉抹眼泪。

  见两人进来,老两口赶紧站起身,局促地搓着手。

  “老人家,坐。”

  周秉衡指了指板凳。

  “有些话,得跟你们交代清楚。”

  严老汉手颤抖着在身上摸索旱烟袋,摸了半天才摸出来。

  周秉衡没有任何铺垫,平铺直叙。

  “严东的罪行涉及保密事项,我不便多说。”

  “但有一件事,你们必须知道。”

  “严成材还活着,现在是对岸的特务。”

  “如果有一天他潜回,严家配合抓捕,可将功折罪。”

  他顿了顿,投下了真正的炸雷。

  “你们的儿媳妇文绣,她的前夫赵东升,在追查严成材的案件中,被严东从背后开枪打死。”

  当啷一声。

  严老汉手里的旱烟袋掉在地上。

  严老太死死捂住嘴,嗓子里发出一阵漏风的嘶鸣,眼泪断了线往下砸。

  “严东拿走了赵东升身上的绝密情报作为投名状,换来了他这十年的安稳前程。”

  “出于愧疚,或者别的什么心思,他把赵东升的遗孀娶进了门。”

  周秉衡说完,整个堂屋静得只剩煤油灯灯芯燃烧的微弱噼啪声。

  “严东在看守所留了封信。”

  苏星眠拿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

  “里面有赵小雨的户口迁出证明,还有一份离婚协议。”

  严老汉颤抖着手拿起,嘴唇哆嗦了半天。

  他跌跌撞撞走向墙角的老木柜,摸出钥匙,从最底层捧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糖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枚发黑的三等功军功章,和半张泛黄的信纸。

  “当年……东子拿回来的。”

  严老汉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他说是战友留的。”

  “我不识字,东子说信没写完,别给绣绣看,怕她伤了身子。”

  苏星眠看着那半张信纸,纸页边缘粗糙。

  那是严东在信里提到的,赵东升没写完的家书。

  严老汉盯着桌上的迁出证明。

  “东子让绣绣带小雨走。”

  “不让提赵东升是怎么死的。”

  老头闭上眼,双手用力搓着脸。

  再睁开时,他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就按东子说的办!”

  “把证明和协议给绣绣,让她带小雨走。”

  “这事儿烂在肚子里!”

  严老汉把铁盒往前推,咬着牙根。

  “告诉她真相能咋样?”

  “告诉她,她伺候了十年的男人杀了她前夫?”

  “她这后半辈子还咋活?”

  老头用力捶着大腿。

  “让她干干净净走,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过。”

  “东子造的孽,我们严家背!”

  “干干净净走?”

  一直缩在角落哭的严老太突然抬头,声音嘶哑地反问。

  “她往哪儿走?”

  老太太站起来,一把推开严老汉,双手死死按住桌上的铁皮盒。

  “那两个双胞胎娃娃呢!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她能撇下不管?”

  “她要是拖着娃娃走,走到天边,她也是死刑犯的婆娘!她甩不脱!”

  老太太指着严老汉的鼻子骂。

  “你让她走了,瞒着她,她心里就还念着东子的好!”

  “她恨不起来,她这辈子就永远都拔不出脚!”

  “你那不是让她走,你是让她烂在泥里,让她去死!”

  严老汉张着嘴,反驳不出一句。

  老太太双手抱着铁盒贴在胸口。

  “东子已经丧尽天良了,咱们不能再跟着造孽!”

  “我宁愿她恨死我们严家一辈子!”

  “我也得让她知道真相!”

  “让她恨!”

  “让她能挺直腰杆子,堂堂正正地做回赵东升的遗孀!”

  “这铁盒子,还有真相,今天必须给她!”

  堂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老汉想粉饰太平给儿媳留条活路,老太太想扒皮抽筋给她换一个明白。

  这世间的恩怨,真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苏星眠心里更倾向严老太。

  有些痛虽然致命,但至少真实,至少能换来余生的坦荡。

  她回头去看周秉衡。

  男人靠着椅背,手指搭在桌面边缘。

  在权衡利弊上,老狐狸一向冷酷,他应该更认同严老汉的做法。

  不捅破这层窗户纸,对活着的人确实更仁慈。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周秉衡偏过头。

  他目光扫过来,刚才的淡漠褪得一干二净。

  他没有出声,只用口型吐出两个字。

  随你。

  只要她做决定,不管是掀桌子还是装糊涂,他都兜底。

  苏星眠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最终,严老汉像被抽干了力气,顺着墙根蹲了下去,双手抱住头,不再出声阻拦。

  严老太抓着那个铁盒子,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她看向周秉衡。

  “首长。”

  “我替我那可怜的儿媳问一句话。”

  “赵东升还是烈士认定?”

  “绣绣能恢复烈士家属身份吧?”

  周秉衡靠在椅背上点头。

  “赵东升的档案一直在原部队,性质不变。”

  有了这句话,老太太抓起桌上的信封和铁盒子。

  她没看老伴一眼,转身朝着文绣的东厢房走去。

  脚步蹒跚,一步一个实印子。

  夜风穿过堂屋,吹得煤油灯忽明忽暗。

  苏星眠往周秉衡身边靠了靠。

  院子里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紧接着,是老太太在死寂的农家院里炸响的声音。

  苏星眠看着男人被灯火映照的侧脸,轻声问:

  “哥哥,你说……文绣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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