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一大早上又开始不消停了。

  吴秋梨从外面买菜回来,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了里面的争执。

  “亲家母,我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你还装什么糊涂?”

  梁母扯着下撇的嘴角,语气酸得能拧出水来。

  “咱们梁安可是我们梁家的种,天底下哪有外婆一直霸着大孙子不放的道理?”

  “你赶紧收拾收拾回老家吧!死赖在这里,还要不要脸!”

  吴婶子脸色发白,站在灶房门口没动。

  这三天,顾及女婿的面子,她一忍再忍,现在被这话挤兑得胸口生疼。

  吴秋梨把菜篮子放到墙边,掀开门帘走进去。

  “妈,我妈是来伺候我月子,帮着带梁安到现在的。”

  梁母抬起下巴。

  “月子都坐完了,还赖着不走?”

  吴秋梨脱下棉手套,放到炕柜上。

  “您要是愿意接手也行。”

  她看着梁母,一字一句地说。

  “三更半夜梁安哭,您起来喂奶泡米糊,换尿布,洗尿布。”

  “白天您给他洗脸,抱出去晒太阳,孩子拉了尿了您收拾。”

  “天气冷,不能让他冻着,天气暖,也不能在屋里闷着。”

  “这些活儿,您要是觉得您一个人全能干下来,没问题,我妈明天就买票回去。”

  梁母刚还趾高气昂的脸,瞬间就垮了。

  她大老远跑来是享福的,哪是来干这伺候人的苦差事的。

  梁安正在吴婶子怀里睡觉,裹得严实,露出半张小脸。

  梁母盯着孩子看了片刻,底气重新冒了出来。

  “乡下孩子哪有这么金贵?我们那时候,孩子往炕上一扔,哭两声就自己睡了。你们城里人就是讲究多,养个孩子还要专人伺候。”

  吴秋梨没接她的话。

  “既然不愿意接手,那就别赶我妈。”

  梁母被戳破了心思,恼羞成怒。

  “长辈说两句你还顶上了?”

  她一拍大腿,开始翻起了旧账。

  “你们吴家真是好大的规矩!儿媳妇进门不听婆婆的,亲家母还霸着屋子不走。”

  梁母越说声音越大,站起来,手指头都快戳到吴秋梨脸上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梁劲娶你,既没过明路,也没给我们老梁家通气!我们老梁家在县里那也是个体面人家,你们这婚结得不清不白,合不合规矩还两说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

  吴婶子气得嗓子都在抖。

  “什么意思你们自己清楚!”

  梁母扯过椅背上的棉袄,作势就要往外走。“少拿话拿捏我。我这就去找部队领导评理!”

  “问问这天底下有没有媳妇敢把婆婆往外赶的!”

  吴秋梨把门帘压住,没让冷风灌进来。

  “妈,梁劲晚上开会回来,您当着他的面讲。”

  “我怕他?”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梁劲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妈。”

  梁母回头,脸上的怒气还没收干净,撞上梁劲沉着的脸,手里的棉袄掉到了地上。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跟在他身后的男人穿着笔挺的毛呢军大衣,身形高大,只是往那一站,屋里瞬间就安静了。

  周秉衡没有进门,只停在门边,手里夹着一份文件。

  梁母刚才嚣张的气焰瞬间萎了一半,看着儿子身后那个气场强大的军官,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周秉衡抬手敲了敲门框,语气温和得很,就像在唠家常。

  “大娘,我是梁劲的直属首长。”

  梁母一听“首长”俩字,腿肚子开始发软,赶紧赔着笑脸。

  “哎哟,首长好,首长好。”

  周秉衡帮忙把地上的棉袄捡起来,递给她。

  “有件事得跟您说一声。”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话里的分量却一点不轻。

  “部队有规定,军官家属来队探亲,超过七天,需要到师部政治处报备登记。”

  “如果探亲期间,出现干扰军官正常工作,影响驻地生活秩序的情况,政治处有权单方面终止探亲资格,并在该军官的个人档案里,做一个详尽的备注。”

  梁母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我就是来看看儿子和孙子……”

  “来探亲没问题,按规矩办就行。”

  周秉衡又补了一句。

  “至于找领导告状,您随时可以去。领导也会先看登记记录,再问问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梁母握着棉袄,半天没说话。

  周秉衡没有再多留,转身出了院子。

  该说的话说到位,剩下的就是梁劲自己的家务事了。

  院门重新关上。

  梁劲大步走到炕边,看着吓得不敢吱声的亲妈,压着嗓子开口。

  “谁告诉您我升官的?来大西北的路费是从哪拿的?您打算在这儿住多久?”

  梁母支支吾吾半天,到底扛不住小儿子的压迫感,结结巴巴地说了实话。

  是大嫂在老家听了部队探亲战友的闲话,这才知道了梁劲当团长的事。

  这路费,也是大嫂从牙缝里抠出来塞给她的,就是让她来看看这边日子到底过多肥。

  梁劲当场就冷笑出声。

  “大嫂是个妇道人家,我不跟她计较。但算计我这件事,我不能当不知道。”

  他身板挺得像块铁板。

  “从今天开始,我每个月寄回去的钱,从三十块钱变成二十块。”

  “凭啥?”

  梁母一听钱少了,立马急了,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就嚎。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这是要饿死你亲爹亲娘啊!早知道你今天这样,当初就不该把你送去当兵!”

  梁安被哭声惊醒,哇地哭了起来。

  吴秋梨赶紧把孩子抱到怀里,轻轻拍着。

  吴婶子站在旁边,想出去,又怕梁安受凉,只得把门帘重新掖好。

  梁劲看了母亲一会儿,等她哭够了,才开口。

  “还有什么事,一次说完。”

  梁母的哭声停了。

  她抹了把脸,从地上爬起来,试探着坐回椅子。

  “劲儿啊,你大哥在县里教书十几年了,还挤在学校宿舍,两个孩子也大了,实在转不开身。”

  “县城最近新盖了一批房,八百块钱一套。”

  她凑过去,想拉梁劲的手。

  “你大哥那点死工资你也知道,他攒一辈子也攒不出八百块啊。”

  “你现在当团长了,每个月工资不少吧?”

  “你就全当借给你大哥八百块,让他把这房子买下来,行不行?”

  吴婶子一听,气得直拽闺女的衣摆。

  这死老太婆,真是好大的脸,她怎么敢要的?

  吴秋梨面色不动,拍着儿子的背,全当没听见。

  梁劲终于开了口。

  “妈,你别跟我说借这个字。”

  他看着眼前这个生养自己的女人。

  “我每个月寄回家的钱,从参军第一年到现在,加起来超过三千了。”

  “大哥当年读师范的学费,是我出的。二哥进灯泡厂的花费和托的关系,是我拿命在死人堆里换回来的军功换的。”

  梁劲的声音没有起伏。

  “这些钱,一分也没人还过我。”

  梁母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回嘴。

  “那是你当弟弟的,应该帮扶你哥哥!你发达了……”

  “那是我从前傻。”

  梁劲截断她的话。

  “我欠你们生恩养恩的,不欠他俩的。”

  他指了指脚底下的水泥地。

  “我现在成家了。我得养我自己的媳妇和儿子。这个家,秋梨和梁安,就是我的命。”

  梁母急了。

  “你这是要跟家里断了?”

  梁劲盯着她。

  “当年的事,我不翻旧账。但今天我把话放在这,谁要是来我家欺负我媳妇,挤走我丈母娘,就是亲妈也不行。”

  他看向吴婶子。

  “丈母娘帮我们带孩子,住在这里合情合理。她什么时候走,由我们夫妻决定。”

  吴婶子眼眶发热,连忙偏过脸。

  梁母还想吵,梁劲已经站了起来。

  “你再闹,以后连那二十块钱也别想拿到。”

  “你……”

  “我明天就去县城给你买火车票,送你回去。”

  梁母嘴唇颤了几下,看着面无表情的小儿子,到底没敢再撒泼。

  ……

  当晚,苏星眠听周秉衡说了梁劲家的事,端着红枣银耳汤去了梁家。

  一进屋,就看见吴秋梨抱着梁安坐在炕上。

  苏星眠把铝锅放下,盛了一碗递过去。

  她没说什么虚头巴脑安慰的话,直接脱了鞋上了炕,盘腿坐在吴秋梨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吴秋梨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半,自己开了口。

  “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吴秋梨转过头,看着苏星眠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松。

  “梁劲今天处理得很好,把话都挑明了,我不觉得委屈。”

  她低头逗了逗梁安的下巴。

  “就是我妈被那老太太气着了,晚饭都没吃两口,这会儿在里屋生闷气呢,我得好好哄两天。”

  “吴婶子那边我去哄。”

  苏星眠捏了捏她的手。

  “你这还在喂奶呢,管好自己别上火,剩下的事别操心。”

  两人又唠了一会儿家常。

  苏星眠看吴秋梨是真没事,这才穿鞋回家。

  刚走出梁家那个胡同口。

  她的脑袋忽然发晕。

  脚下像踩空了一块砖,身体往墙边一偏。

  苏星眠伸手撑住墙,停了几息。

  胸口那点不舒服很快散开,小腹却传来清楚的暖意。

  她抬手覆上去。

  那颗小小的种子,仿佛在她身体深处轻轻动了一下。

  苏星眠收回手,加快脚步往自家小院走。

  推开门,屋里亮着灯。

  周秉衡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本医书,最上面那本是中医妇科古籍,旁边还放着她平日用来记药方的铅笔。

  他抬头看过来,神情少见地紧绷,手指压在书页上没有动。

  “过来。”

  苏星眠站在门口。

  周秉衡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让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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