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

  香港中环,一间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议厅。

  整场审查持续了六个小时。

  “您为何能够将瑞士央行放弃下限的时间窗口缩小至一月?”

  “欧洲央行政策周期、瑞士外汇储备变化,以及维持汇率下限的边际成本。”

  “您是否与瑞士央行工作人员存在联系?”

  “没有。”

  “创生投资背后是否存在未披露的主权基金或政治人物?”

  “没有。”

  “您是否代表其他家族或机构管理资产?”

  “除已经申报的陆女士委托资金,没有。”

  所有资金都能追溯。

  所有交易指令都有时间戳。

  甚至在瑞郎事件发生前,陈默便形成了完整的宏观研究和风险预案。

  越是审核,会议室里的人越沉默。

  因为他们逐渐发现,最不可信的那部分事实,恰恰拥有最完整的证据。

  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没有内幕消息,他只是连续数次,比全世界更早看见了正确答案。

  下午四点。

  三家机构完成最终确认,创生投资账户解除全部临时限制,所有已结算交易不再接受重复审核。

  最终受益人资料列入最高保密等级。

  美林亚太方面还提出,将创生投资提升为全球战略客户,由纽约、伦敦和香港三地共同提供服务。

  陆静怡与律师团队终于放松下来。

  可陈默没有离开。

  长桌尽头,那两名始终没有发言的欧洲人仍坐在那里。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其中那位头发银白的老人。

  他约莫六十多岁,穿着一套没有明显品牌标志的深灰色西装,手中握着一根黑檀木手杖。

  从会议开始到结束,他没有翻阅任何资料。

  只是在安静地观察陈默。

  投行在评估风险,老人却像在鉴定新的变量。

  会议厅里的人陆续离去。

  老人缓缓站起身,走到陈默面前,用流利的英语开口:“陈先生,允许我自我介绍。我叫亚瑟·格兰特。”

  “格兰特私人银行管理合伙人。”

  陆静怡眼神微凝。

  格兰特私人银行不上市,不公开客户,也几乎从不出现在主流财经媒体上。

  但在欧洲老钱、海湾王室和主权资本的圈层里,这个名字代表着超过百年的信用网络。

  亚瑟继续说道:“同时,我受罗柴尔德家族欧洲委托,前来确认一件事。”

  陈默神色平静。

  “什么事?”

  亚瑟看着他,湛蓝色眼睛里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一个十八岁的东方少年,究竟是依靠幸运,从我们的牌桌上带走了数十亿美元。”

  “还是一个新的财团,正在这个世界上诞生。”

  会议厅内寂静无声。

  陈默缓缓靠回椅背,目光与这位代表欧洲百年资本的老人交汇。

  片刻后,他笑了。

  “格兰特先生。”

  “你们真正想确认的,恐怕不是我依靠什么赢走了钱。”

  “而是我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亚瑟脸上的笑意逐渐加深。

  “和聪明人交谈,确实能节省很多时间。”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陈默对面缓缓坐下。

  随行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将一只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文件夹放在桌面上,随后退到老人身后。

  “陈先生,你低估了这次瑞郎事件的影响。”

  亚瑟双手搭在手杖顶端,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在普通投资者看来,这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货币风暴。有人破产,有人获利,仅此而已。”

  “但在真正掌握全球金融秩序的人眼中,情况完全不同。”

  “瑞士央行没有提前通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没有与主要央行充分沟通,甚至连许多欧洲大型银行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短短几分钟内,数百亿美元财富完成转移。许多经营数十年的外汇经纪商一夜破产,大型银行和宏观基金损失惨重。”

  亚瑟看着陈默,湛蓝色的眸子逐渐锐利。

  “而你,提前数周通过美林、高盛和摩根建立了规模庞大的反向头寸。”

  “不仅方向正确,时间正确,连期权、远期和流动性通道都提前做好了极端情景安排。”

  “这已经不是幸运能够解释的事情。”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静怡坐在陈默身旁,神情逐渐凝重。

  亚瑟继续说道:“现在盯着创生投资的,不只有三家投行。”

  “瑞士央行、欧数家金融监管机构、美相关部门、港岛监管系统,以及在这场风暴中损失惨重的银行和基金,都想知道GeneSiS究竟是谁。”

  “他们怀疑你提前获得了央行决议。”

  “怀疑创生代表某个未披露的主权资本。”

  “甚至有人怀疑,这些头寸本身就是某场更大规模金融行动的一部分。”

  陈默淡淡道:“刚才六个小时的审查,已经证明所有资金和交易都合法。”

  “法律很重要。”

  亚瑟微微点头:“但法律并不能阻止别人继续调查你。”

  “陈先生,这笔钱现在确实还在创生投资账上。三家投行也已经确认交易,并解除限制。”

  “可只要瑞士、美欧任何一家有分量的监管机构发出正式协查,账户仍然可能再次被冻结。”

  “他们可以调查内幕交易、调查税务居民身份、调查资金最初的跨境路径、调查开曼信托的实际控制关系。”

  “每一项调查都可能持续数月,甚至数年。”

  亚瑟停顿片刻,语气意味深长:

  “你的钱不会凭空消失。”

  “但被锁在银行账户里的五十亿美元,和不存在并没有太大区别。”

  陆静怡眼底浮起冷意。

  “格兰特先生,您是在代表监管机构警告创生,还是代表那些亏损者威胁我们?”

  亚瑟转头看了她一眼,温和地笑道:

  “陆小姐,我只是在陈述这个世界真实的运行方式。”

  “一个陌生人从赌场赢走五万美元,赌场会恭喜他。”

  “赢走五千万美元,赌场会调查他。”

  “如果他一夜之间赢走数十亿美元……”

  老人重新看向陈默。

  “赌场的主人,便会亲自来见他。”

  陈默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格兰特先生。”

  “你专程从欧洲来到香港,应该不是为了警告我该对这个世界保持敬畏。”

  他神情平静道:“说说你的条件。”

  亚瑟凝视着他。

  几秒后,老人脸上的笑意变得真切了些。

  “直接、冷静,而且不抱有无意义的幻想。”

  “陈先生,你比资料里更加出色。”

  他打开桌上的黑色文件夹。

  里面没有复杂合同,只有一封使用厚重白色信纸打印的邀请函。

  纸张顶端没有公司标志。

  只有一个地点与日期。

  奥地利。

  六月。

  陈默目光微凝。

  亚瑟缓缓说道:“我受几位老朋友委托,邀请你参加下一次彼尔德伯格会议。”

  陆静怡神情一震,即便以她的家庭与见识,也没有料到亚瑟会抛出这样的邀请。

  彼尔德伯格并不是一家登记在册的公司,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官方国际组织。

  它更像一个极其封闭的私人会议圈层。

  每年,来自欧美政界、金融界、工业界、皇室、媒体和学术领域的少数人物,会在严格保密的环境中会面。

  没有公开决议,没有新闻发布,与会者也不会代表所在机构正式表态。

  可有资格坐进那间会议室的人,往往掌握着足以影响国家政策、资本流向和产业格局的力量。

  亚瑟轻声道:“世界上有很多人拥有财富,但真正能够影响规则的人很少。”

  “彼尔德伯格会议的价值,不在于它能发出什么命令,而在于它让那些制定规则、使用规则和改变规则的人坐到同一张桌前。”

  “银行家、能源巨头、科技企业控制人、王室成员、央行官员、国防工业代表,以及欧美最有影响力的政治人物。”

  “在那里,五十亿美元只能替你获得被介绍的资格。”

  “而你的判断力,决定你能不能真正留下。”

  陈默没有被这份邀请冲昏头脑。

  “参加一次会议,便能让各国监管机构停止调查?”

  “当然不能。”

  亚瑟坦然摇头。

  “没有任何私人组织能够凌驾于所有国家的法律之上。”

  “但信用可以减少无意义的怀疑,关系可以阻止某些人借监管之名谋取私利。”

  “只要创生的资金链经得起审计,交易不存在违法行为,我们可以帮助你建立足够强的国际信用。”

  “让监管机构知道,GeneSiS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空壳,也不是某笔黑色资金的通道。”

  “它背后站着受到欧美私人银行体系认可的投资者。”

  这番话听起来确实比替你摆平所有调查更可信。

  陈默看向文件夹:“还有呢?”

  “第二项邀请。”

  亚瑟从文件夹中取出另一份文件。

  “格兰特私人银行,希望聘请你担任全球投资委员会特别顾问。”

  “每年只需要参加两次会议。”

  “你无需管理日常业务,也不需要公开露面。”

  “银行会给予你最高级别的全球托管服务、欧洲信用网络,以及一支独立的律师、审计与安全团队。”

  “格兰特私人银行还可以替创生在瑞士建立合规资产管理平台,并帮助你重新分散这五十亿美元。”

  陈默看了一眼文件,没有伸手。

  “代价呢?”

  “每年向格兰特投资委员会提供两份独立宏观报告。”

  亚瑟说道:“同时,格兰特私人银行及我们代表的家族资本,对创生未来发行的封闭基金拥有优先认购权。”

  “创生的股权呢?”

  “我们不要。”

  亚瑟回答得非常干脆。

  “至少现在不要。”

  陈默笑了。

  “格兰特先生很坦诚。”

  “谎言无法建立百年银行。”

  “但可以维持百年银行。”

  陈默随口反驳。

  亚瑟怔了一下,随后低低笑出了声。

  “陈先生,我开始理解你为什么能赢了。”

  陈默拿起那份顾问协议,随手翻看了几页。

  “你们给出的条件确实不错。”

  “但所谓的保护,本质上是把创生纳入你们的信用体系。”

  “从此以后,外界不会再把GeneSiS视作一支独立的新资本,而会认为我是欧美资本扶持的代理人。”

  亚瑟没有否认。

  “一个新玩家想进入牌桌,最便捷的方式,就是获得老玩家的担保。”

  “如果我不需要担保呢?”

  老人目光微微一凝。

  陈默把协议放回桌面。

  “格兰特私人银行可以替我建立瑞士平台,也可以担任创生的托管机构。”

  “我也愿意向你们提供宏观咨询。”

  “但不是雇员,更不是你们的投资顾问。”

  “创生可以与彼尔德伯格中的成员合作,也愿意接受会议邀请。”

  “但我不会加入任何需要服从集体意志的组织。”

  陆静怡看向陈默,眸光微动,面对这种无数顶级富豪求之不得的邀请,他依旧没有失去分寸。

  他需要格兰特的信用网络,却不愿用创生的独立性去交换。

  亚瑟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杖。

  “你认为自己已经拥有谈条件的资格?”

  “不是认为。”

  陈默看着他,语气平静:“你应该清楚我的履历,顺便我再提醒你一句,我现在才18岁。”

  亚瑟身躯一震,是啊,眼前之人言谈气质竟让他忽略了陈默的实际年龄。

  半年时间,跨步迈入全球顶尖资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面对如此的天才,资本会比想象中更舍得也更愿意投资。

  良久后,亚瑟轻轻点头。

  “那么,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格兰特私人银行不聘请你担任顾问,而是与创生投资成立联合研究委员会。”

  “双方保持独立,不存在雇佣关系。”

  “你每年提供两份宏观研究。作为交换,我们为创生提供欧美托管、合规审计、身份保密和跨国并购渠道。”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彼尔德伯格会议呢?”

  “以特邀观察员身份参加。”

  亚瑟说道:“不承担义务,也不需要表态。”

  “你可以亲自看看,所谓的全球秩序究竟由怎样一群人在讨论。”

  “六月太远。”

  陈默合上邀请函。

  “到时候再决定。”

  亚瑟笑了笑:“这已经比直接拒绝好得多。”

  他站起身,主动向陈默伸出手。

  “陈先生,欢迎来到真正的牌桌。”

  陈默没有立刻握住。

  “格兰特先生,你可能误会了。”

  “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坐在别人给我安排的位置上。”

  他这才伸出手,与老人轻轻一握。

  “我是来给自己摆一张新桌子的。”

  亚瑟眼中第一次掠过真正的惊讶,这样狂妄的表现才对得上他的惊天操作,好久没见过如此令人叹为观止的年轻人了。

  “很好,陈先生,世界已经平静太久,确实需要一点新的声音,我期待你会带来什么改变。”

  两只手随即分开。

  亚瑟转身向会议厅外走去。

  即将出门时,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陈先生,最后送你一个免费的消息。”

  “瑞士方面确实有人希望重新调查创生。”

  “我可以替你挡住没有依据的恶意冻结,但正式审查仍需你的律师应对。”

  “另外,不要急着把钱转回华国,当资本大到一定程度,移动本身便是一种政治行为。”

  陈默淡淡道:“多谢提醒。”

  会议厅大门缓缓合上。

  陆静怡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刚才拒绝的,可能是很多欧洲富豪几辈子都拿不到的位置。”

  “我可没有拒绝合作。”陈默看着桌上的邀请函,“上桌分食和抢饭是两码事。”

  陆静怡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的奥地利地址。

  “你会去吗?”

  “也许。”

  陈默把邀请函收入文件夹。

  “很快他们就会知道,我带给这个世界的惊喜还有很多。”

  他望向窗外。

  维港之上,夕阳正在高楼间缓缓沉落。

  陆静怡看着那道逆光的背影,不知不觉中看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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