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红梅从传达室老大爷那里得知了舅舅余良的现状,心沉到了谷底。

  她终于明白了,王军之所以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干,背后原来有他舅舅的支持。

  她忽然想起那天革委会赵同志给她看的“鉴定报告”。王军陷害水贵的那个齿轮,明明是新的,可为什么后来成了旧的?

  王军去哪儿弄来旧的齿轮?会不会跟余良舅舅有关?

  如果没关系,为什么当初王军去找他的时候,他答应帮王军出这个赔偿款?

  郝红梅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虽然王军的很多事她都不是太清楚,但根据这些零散的消息,她大概也想出点儿眉目了!

  郝红梅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把熟睡的儿子放在床上,开始翻箱倒柜,把家里的钱都倒出来数了一遍。

  一共是五十五块六毛七,离赔偿款还差一大截。

  不过,她结婚前手里攒下了一百多块钱,这笔钱她一直没用。

  看来,现在得派上用场了!

  她把钱收好,坐在床沿上,看着熟睡的儿子,不觉又红了眼眶。

  第二天一早,她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归拢到一块儿。四只老母鸡,家里还有黄豆,红薯干,土豆。大米白面虽然不多,但也可以卖一些。

  她想了想,又把结婚时王军给她买的那块手表翻了出来。

  那是王军攒了半年的工资买的,她一直舍不得戴。

  她把这些东西装进背篓,抱着孩子,去了公社供销社。

  供销社的收购员是个精瘦的老头,看了看她带来的东西。

  老母鸡、杂粮,还有精细粮(白米白面),估了一个价。

  他把重点放在手表上,戴上老花镜,拿在手里仔细摩挲,最后叹了口气:“这表虽然不错,但是这东西即使是新的,只要转手,它就不值钱。这样吧,我最多给五十块。”

  郝红梅急了,语气里满是心疼:“大爷,这表买的时候花了一百多…我就结婚的那天戴了一次,您多少再加点儿…”

  老头取下眼镜,把表推了回来,语气硬邦邦的:“不能加了,我是看在你急着用钱的份上,不然,这表我也不会收。”

  “大爷,这表真是新的,还是上海牌的…”

  郝红梅还想说些什么,老头儿不高兴地道:“那你去上海卖!”

  郝红梅尴尬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出讨价还价的话。

  她点点头:“好吧,那我卖。”

  接过钱,她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出供销社大门,太阳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疼。

  这次她抱着孩子直接去了公婆家。

  婆婆正在院子里剁着菜叶子喂鸡,见红梅进来,连忙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伸手就要抱孩子。

  “哎哟,我的大孙子,奶奶想死你了…红梅,今儿没课吗?”

  郝红梅看了看婆婆的手,并没有把孩子给婆婆。

  “娘,”她寻了一张椅子坐下:“王军出事了,他被农机站开除,还要赔偿五百块钱。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有我当姑娘时攒下的钱,乱七八糟凑在一起,还不到二百块钱。我也实在凑不齐了,所以才过来找你,看家里能不能再凑一些?”

  王军他娘一听,当即双腿一软,哆哆嗦嗦的一把抓住红梅的胳膊:“小梅,你跟娘说说,小军到底咋的了?咋要赔那么多钱?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啊…”

  王军他娘是个老实本分的农家妇女,哪里经历过这事儿?顿时六神无主,眼泪直流。

  郝红梅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也把余良舅舅的事儿告诉了她。

  王军他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完了,全完了…小军的前程也毁了…”

  王军他爹急得在院子里来回走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个一辈子和田地打交道的农村汉子也没了主意。

  “爹,娘,事情已经出了,咱就得想办法度过去。赔偿款的期限是半个月,拖一天不交,就要罚滞纳金。”郝红梅冷静地说道。

  “老婆子,快,看看家里有多少钱?拿出来给娃救急。”王军他爹终于清醒了一些。

  王军他娘抹了抹眼泪,从地上爬起来进了屋。

  不一会儿,她拿出一把零零散散的毛票,递给了郝红梅:“只有二十一块钱…”

  郝红梅知道老两口手上没有多少钱,她默默接过那二十一块钱,抱着孩子缓步离开了王军爹娘的家。

  见郝红梅离开,王军他娘红着眼睛看向了他爹:“小军劳改五年,小梅怕是守不住…这个家…要散了…”

  她又抽抽搭搭了起来。

  接下来几天,郝红梅又回了娘家。

  她娘看见她抱着孩子回来,神色不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孩子。

  “咋了?出啥事了?”

  郝红梅把王军的事说了。她娘听完,眼泪就下来了:“闺女,苦了你了!这小子犯的错,却要你来替他擦屁股…”

  她爹蹲在门口抽旱烟,烟雾把他整个人都包围了起来。

  “爹,我想借点钱。”郝红梅说。

  她爹没说话,磕掉了烟灰,站起来进了屋。

  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他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些皱巴巴的票子,五块的两块的,还有毛票。

  “家里就这些了,原本是留着给你弟娶媳妇儿用的,一共八十三块六,你都拿去。”

  郝红梅接过钱,眼睛一红,跪下来磕了个头。

  她爹一把拉起她:“闺女,把这道坎迈过去就好了!”

  钱还差一大截,郝红梅没办法,拉下脸,又找了亲戚、朋友,还有同事,这家凑一点,那家凑一点,她好不容易把钱都凑齐了。

  半个月期限很快就到了,她去了公社,把钱交了。

  办事员数了两遍,开了张收据,递给她。

  她接过那张收据,手在抖,心也在抖…

  从公社出来,她没回家,去了公社旁边的邮电所。她买了张信纸,趴在柜台上写信。

  信写得很短:“王军,钱已交,我亦仁至义尽。我无法接受我的儿子有一个这样的父亲,所以经过我慎重考虑,决定和你解除婚姻关系!你好好改造,保重!”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连同最后的那份情义都装了进去,写上农场的地址,又买了张邮票,贴在右上角。

  把信塞进邮筒,她转身快步离开,没有再回头!

  回到家,她开始收拾东西。

  孩子的东西多,尿布、小衣裳、奶瓶,塞了满满一包。她自己的东西少,几件换洗衣服,两双鞋。收拾完了,她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个住了两年的家。

  墙上有王军贴的年画,已经褪了色;窗台上搁着他喝茶的搪瓷缸子,床头柜上还放着他那几本翻烂的技术书,她没动。她把王军的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

  王军的爹娘来了。

  老太太一进门就哭,拉着她的手不放:“红梅,你不能走啊!孩子是我们王家的根,你不能带走……”

  郝红梅把手抽出来:“娘,孩子是我生的,我得带着。”

  老头子站在门口,黑着脸:“你是王家的媳妇,孩子是王家的种。你走可以,孩子留下。”

  郝红梅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王军出来了也顶着劳改犯的名声,孩子跟着我,是对孩子好。你们如果真疼这个孙子,就不应该阻拦我!”

  “王军害了人,钱也是我帮他凑齐的,我该做的都做了,我不亏心!这孩子跟着我,总比跟着你们强。你们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拿什么养他?”

  王军爹娘看着郝红梅,又看看她怀里的孩子,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郝红梅把孩子抱紧,拎着包袱,径直出了院子。

  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哭声。

  她没回头。一直往前走。身后那个村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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