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贵去了农机站,月娥在家里闲着。

  水贵再三交代,让她就在家里好好养胎,田地的事儿他抽空再干。

  可月娥哪里闲的住?

  就像她自己说的,是怀孕,又不是残废,哪儿能一天到晚在家里,啥活儿都不干?

  再说了,这下山来以后,总得种些菜吧?难不成天天光吃饭不吃菜?

  以前在队里旧仓库旁边开荒的菜园子,月娥决定还是把它种起来。

  那块地,她可是有感情的!

  那是她人生至暗时刻开的荒,里面当时有大大小小的石头,都是她一点一点挑出来,没有肥力,她又在队里捡粪沤肥…

  总之,那块地她不能丢!

  她坐在院门口的小板凳上,手一下一下捋着大黄的脑袋,大黄趴在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扫着地,眼皮耷拉着打盹。

  “大黄,你说我这身子没瘫没瘸,总坐着算咋回事?我不能听水贵哥的话,我得去那块菜地重新种些萝卜白菜,不然,到了冬天,咱家可没有菜吃的。”月娥用手抚着大黄的脑袋,小声嘟囔着。

  大黄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趴着,听到月娥叫大黄,只把眼皮往上掀了掀,斜了她一眼,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

  月娥坐不住了,站起来进了屋,换了一件打了补丁的衣服。

  “那地不能荒。”月娥心里想,锁上门就往旧仓库走。

  她现在肚子很大,站起来看不见自己的脚尖。

  她走得很慢,步子稳,大黄颠颠地跟在脚后,时不时跑到前面,又折回来蹭她的腿,像个小跟班。

  旧仓库很快到了,那块地果然荒透了,长了很多野草,把原来的菜垄盖得严严实。

  月娥站在地头,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大黄来了兴致,在草里面来回穿梭着。

  月娥拔了一下午草,腰酸得直不起来,额头上都冒了汗。

  可看着清理出来的一大片菜地,心里满满的成就感。

  大黄自己在草丛里疯闹了一会儿,趴在她脚边吐舌头。

  她撑着后腰直起身,肚子里的小家伙或许是因为她弯腰干活,舒展不了身体,月娥一站起来,小家伙儿在她肚子里闹腾开了。

  在她肚子里拳打脚踢,她的肚皮肉眼可见地这儿鼓起一个包,那儿又拱了起来。

  “急啥?”她把手贴在肚子上,低声笑着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等你出来,娘带你来摘黄瓜、掰玉米,咱这菜园子,啥都有。”

  话音刚落,肚子又接连被踢了几下,像是孩子应和她。

  天快擦黑时,水贵下班回来了。

  推开门,灶房黑着灯,院里没人,他心里猛地一紧,扯着嗓子喊:“丫头!你在哪?”

  “在这儿呢。”月娥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接着,大黄一下子跳到了水贵面前,两只前爪往他身上扒,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好了。

  水贵扭过头,就见月娥手里拿着锄头,正往院门后面放呢!

  “你去哪儿了?”

  “去菜地了,那里一直没人管,都快荒了。”月娥挺着孕肚,蹒跚着朝他走来:“那地荒着可惜,我就拾掇拾掇。”

  “胡闹!不是说了不让你干活?”水贵的脸沉下来,急忙上前上下打量着月娥:“我上班就是让你在家歇着的,你倒好,挺着肚子往地里跑,出点啥事咋办?”

  “我没干啥重活,就拔草。”月娥看着他,无所谓地说道:“总坐着腰更疼,动一动倒舒坦。水贵哥,我不是娇小姐,这点活累不着我。”

  水贵看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到了嘴边的责怪又咽了回去。

  他揽住她的腰,扶着她坐到了椅子上:“你要种菜,等我回来种。我答应你,以后下班尽量早点回,你别再干了,听话!”

  水贵把她按在椅子上,自己进灶房做饭。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他手脚麻利,很快就端出两碗面条,月娥碗里卧着个荷包蛋,油花飘在汤面上,他自己碗里却空空的。

  月娥把荷包蛋夹给他:“你吃,上班累。”

  水贵又夹回去,推到她面前,语气不容置喙:“你吃,一个人吃两个人补,我一个大男人,吃碗面就够。”

  吃完饭,水贵洗好碗出来,给她披了件薄褂子:“回屋睡,夜里凉。”

  回到屋,水贵铺好床,帮月娥躺下,又去灶房烧了壶热水,灌进暖水瓶搁在床头:“夜里渴了就喝,别自己起来烧。”

  月娥应了一声,看着他吹灯躺在身边。她翻了个身,把脸贴在水贵胳膊上,声音软软的:“水贵哥,我还是想把菜园子种起来,种点萝卜白菜,冬天咱就不用去集上买了,省点钱给孩子买衣裳。”

  说到钱倒提醒了水贵,他突然想起来,农机站把以前他交的赔偿款退下来了,刚才只顾担心月娥累着了,把这茬儿给忘了!

  他摸索着划燃洋火,把煤油灯点上,又从他的衣服兜里摸出钱来递给了月娥:“收着,这是退咱的钱。”

  月娥没反应过来,看着那一大摞子钱,吓了一跳,眼都直了:“咋这么多钱?”

  “赔偿款退了!”水贵看着月娥的眼睛:“这钱你拿着,给自己买些营养品补补,别舍不得花!”

  月娥小心地收起那些钱:“这钱退下来了,咱赶紧把欠的账还上,这样就松快一些,日子也能过的舒坦一些!”

  水贵犹豫了一下,点头:“依着你!不过,该花的地方就花,别省!”

  水贵沉默了会儿,把她搂紧,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菜园子里的菜,想种就种,我来弄,你别再一个人去地里。”

  “你上班都够累了,哪能再让你种地。”月娥蹭了蹭他的胳膊,“我就搭把手,真不累。”

  “不累也不行。”水贵的手被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他愣了愣,嘴角不自觉弯了:“这小子,劲儿倒不小。”

  “万一不是小子,是闺女呢?”月娥笑了。

  “闺女更好,像你,好看。”水贵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月娥却不依,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水贵哥,你也太应付了,好长时间没那个了…我…”

  “不行不行!你现在肚子这么大,我怕压着咱儿子…”水贵无奈又温柔:“等生下来,咋的都依你,行不?”

  月娥松开了手,四肢舒展的躺着:“唉,怀娃真麻烦…啥都干不了…”

  水贵搂着她,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抚摸着:“等生下来就好了…辛苦你了,丫头…”

  第二天天不亮,水贵就起了床,一个人在地里忙了一个早上,野草拔得干干净净。

  土块敲碎,一锄一锄垄起整齐的菜垄。

  弄完这些回去,月娥熬好了稠稠的玉米粥,切了碟腌萝卜,水贵洗了手就狼吞虎咽,月娥递过一碗水,“地整好了?”

  “嗯,能种菜了。”水贵喝了口水,“等我晚上下班回来种,你在家歇着。”

  “等你回来天都黑了,菜籽撒下去也看不准…”月娥满脸不情愿,小声嘟囔着。

  水贵没接话,只往她碗里夹了块腌萝卜,他知道她想亲手种,可他更怕她累着。

  水贵走后,月娥找出藏在柜角的菜籽,装在粗布袋子里,抄起小锄头,就去了菜地。

  她忙了一下午,把菜籽全种完,手酸腰也酸,可看着盖好土的菜垄,心里美滋滋的。

  水贵下班回来,直接去了菜地,远远就看见月娥蹲在地头,大黄趴在她脚边,他的脸瞬间沉下来,脚步也重了。

  月娥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心里一虚,小声辩解:“我就撒了点菜籽,没弯腰太久,真没干啥…”

  晚上,水贵烧了热水,端到床边给月娥泡脚。她的脚有点肿,水贵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又加了点凉水,轻轻给她搓脚,动作温柔得很。

  “丫头,我明儿去一趟县里,去见见苏老师,把钱还给他!”水贵突然说道。

  苏老师,是时候得去感谢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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