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县里招待所,迎来了一场热热闹闹的迎新春茶话会。

  全县各个系统、各个公社的代表都来了,人头攒动。

  薛正清是卫生局局长,位列其中,必须到场。

  林婉珍作为他的家属,自然也是要来的。

  只见她穿一件铁灰色毛呢列宁装,腰间系着同面料的腰带,收出利落的腰身。

  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胸针。

  齐耳短发用发夹别在耳后,整个人利落、干净、体面、不张扬。

  人群里,还有一个意料之中的人。

  苏文清。

  农机站人手少,能拿得出手的技术骨干就他一个。而他,不知道技术骨干,还是农机站的主任,年底参会的名额,自然而然有他。

  茶话会设在招待所二楼大礼堂,足足摆了十几张圆桌。

  每张桌子上都摆满了花生、瓜子、水果硬糖。

  满屋子的人声,嗡嗡作响,吵吵嚷嚷的,热闹得跟乡下赶集一模一样。

  林婉珍全程忙着应酬。

  帮着薛正清招呼各路领导、来客,倒水让座,来回奔走,忙得脚不沾地。

  她刻意没往角落看。

  而角落里的苏文清,也自始至终没有抬过头,往她这边多看一眼。

  他独自坐在最靠边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

  旁人闲聊说笑,他偶尔搭一两句话,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坐着,沉默得像个影子。

  下午三点多,茶话会才正式散场。

  各单位代表三三两两起身离场,有人站在门口客套跟人寒暄,有人归心似箭,步履匆匆赶着回家过小年。

  苏文清没跟着人群走正门。

  他绕到侧边的走廊,独自站定,摸出一根烟,低头点燃。

  他不急着回农机站。

  单位已经放假了,宿舍里空荡荡的,回去也是孤身一人,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

  冬天昼短夜长,才刚过三点,太阳就已经偏西,加上天气不太好,招待所里的光线慢慢变得有些暗。

  走廊里很安静,有风轻轻刮过。楼下的喧闹已经接近尾声,大部分人都已经走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好像生怕惊扰了正在抽烟的男人。

  苏文清没回头,脚步声却一步步走近,停在了他的身后。

  “苏同志!”

  一道清淡温和的女声在背后响起。

  苏文清夹烟的手指,骤然一顿,身体猛地绷紧!

  那声音如此熟悉,可是吐出来的三个字却又是那么陌生!

  是她!

  苏文清僵直着的身体,缓慢转过来。

  林婉珍就站在两米开外,她还是老样子,只不过举手投足之间多了一些沉稳和优雅,比二十年前的她更有魅力!

  苏文清朝她身后看了看,薛正清不在身边。

  似乎明白苏文清的意思,林婉珍补了一句。

  “老薛在楼下跟几位领导说事,”林婉珍语气平和,眼神平静看着他:“我送茶盘回后厨,刚好路过这里。”

  苏文清点了下头,移开了目光,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走廊瞬间陷入沉默。

  两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不远不近,谁也没有再开口。

  楼下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听不太清,衬得这片小走廊越发的安静。

  时隔将近二十年,再次见面,少年时的恋人,早已被岁月磨变了模样。

  苏文清比从前瘦了许多,眉眼依旧清冷,只是那眉宇间沉淀着化不开的忧郁。

  鬓角悄悄冒出了几缕刺眼的白发,藏不住岁月的风霜。

  林婉珍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她终于轻声开口。

  苏文清抬手,将指间的烟摁灭在窗台的水泥缝里,避开她的视线,压住胸中的波涛汹涌,语气平淡无波。

  “还行。”

  敷衍的两个字,谁都听得出来。

  林婉珍心里清楚,他是有怨的。

  沉默几秒,她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藏在心底这么多年的话。

  “文清,当年的事…我欠你一句解释…”

  闻言,苏文清的目光看向了窗外,没有焦点。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收紧。

  他依旧没有接话,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我当年不辞而别,不是变心…”

  林婉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苦涩,还有对命运的无奈。

  “大哥出了大事,我们一家子受到了波及。母亲万般无奈,让我和二哥隐姓埋名,再不提沈家…”

  “我要是继续留在省城,一定会连累你。”

  “我连夜走、断了所有联系,就是为了让调查组查不到你的头上。”

  走廊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文清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边的天光又暗了几分。

  许久,他才抬眼看向了林婉珍,嗓音带着压抑的沙哑。

  “可你走的时候,一句话、一个字都没留…”

  他等了她整整一夜。

  彻夜未眠,望穿秋水,最后只等来一场空。

  第二天,人间蒸发,杳无音讯。

  他疯了一样到处找她,踏遍了所有他们去过的地方,半点踪迹都没有。

  这些年,他没有放弃寻找她,但却得不到任何消息!

  沈家的所有人都没了音讯!

  二十年的心结,早已扎根在心底,陪着他熬了一年又一年。

  林婉珍微微低下头,鼻子一酸,眼底泛起泪意,她的声音带着克制的颤抖。

  “我不敢留。也不敢见你…”

  “我只要见你一面,听你说一句话,我就狠不下心走了…我只能不辞而别…”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眼里带着释然与坦然。

  “我被送到亲戚家,改名换姓,隐姓埋名过日子。后来遇到了正清。”

  “他心善,待我极好,给了我一个安稳的家。”

  “我嫁他,不是为了忘了你。是那时候的我,只想好好活下去…”

  苏文清静静地站着,依旧看着窗外。

  那些尘封的往事,那个绝望的夜晚,无数个难熬的日夜,瞬间涌上心头。

  所有的执念、不甘、委屈,在这一刻轰然散开。

  他收回目光,移向了眼前安稳体面、眉眼平和的女人脸上,缓缓吐出一句话。

  “你嫁的人,是个好人。”

  语气很轻,不像是对她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自我释怀。

  仅此一句,再无半分怨怼。

  不爱不恨,不吵不闹,不纠缠不挽留。

  这是成年人最深、最克制的爱意。

  有些爱,从来不是非要得到,而是看到所爱之人安稳顺遂,足矣!

  苏文清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万千情绪,有遗憾,有释怀,有旧念,最后尽数压下。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祝福。

  “你好好过!”

  说完,他转身,迈步朝着楼梯口走去。

  背影挺直,步履沉稳,没有回头!

  林婉珍僵在原地,看着他落寞的背影。

  她想开口,想再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终究无话可说。

  该解释的,解释完了。

  该了结的,了结干净了。

  缘分尽了,年少的情分,到此为止。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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