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完火,有亮回家冲了个凉水澡,便一头倒在床上睡了。

  金妹看着有亮那胡子拉碴又黑又瘦的脸,什么都没说,默默的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洗好,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

  开窑定在三天后的下午。这天是阴天,还有一阵阵的凉风吹过来,难得的凉爽天气。

  吃过晌午饭,有亮扛着铁锹和铁钎往窑厂走。金妹也跟在了后面。

  来到窑门口,老赵已经来了,李福海居然也在。周围还围了一些等待看结果的邻居。

  “福海叔,你咋来了?”有亮问道。

  李福海吧嗒着旱烟,斜睨了有亮一眼:“我来看看队里的这口窑,顺便看看你这窑砖。”

  老赵又开始了碎嘴模式:“福海老哥,你是来看窑的?这窑门一开,是骡子是马可就遛出来了,你可得给句准话,别光吧嗒烟不说话,我俩这心里正敲鼓呢!”

  李福海磕了磕烟袋锅,朝老赵虚点了一下,转头对有亮说道:“开窑!还愣着干啥?”

  有亮点点头,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拿起铁钎,在封泥上凿了几下。

  干燥的泥皮裂开了几道缝,他顺着缝把铁钎往里一插,一使劲,一大块干泥哗啦啦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碎砖。

  碎砖是码在窑口堵着的,有亮伸手抽出一块,又抽出一块…

  碎砖抽完之后,窑膛口敞开了,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有亮猫腰钻进去半截身子,伸手摸到最上面的第一块砖。

  砖面粗糙,凉的,抽出来一看,暗红色的,棱角还在,敲一下当当响。

  他把砖递给身后的老赵。

  老赵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手敲了敲,手指头在砖面上摸了摸,慢慢地裂开了嘴:“好砖。”

  李福海磕掉烟灰,也走了过来,从老赵手里接过那块砖。

  有亮又抽第二块,是好的,第三块也是好的。

  围观的人开始往前凑:“好家伙,这砖不赖啊!”

  有亮没说话,接着往外抽。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

  有一块颜色偏深,但敲着还算结实。

  第七块开始,砖面上有了裂纹,边角也秃了一块。

  他抽出一块,老赵接过来一块。

  好的放一边,不好的,放到了另一边。

  后面的砖越扒越慢,好砖越来越薄,废砖越来越多。围过来的人也没人说话了,只看着他一块一块往外抽,偶尔有人说一句“这块还行”“这个废了”。

  金妹站在好砖堆旁边,一块一块数。马老太站在她身后,没数,但一直在看。

  金妹和老赵站在一起,有亮递出来,他们接过来码好。

  李福海见围观的人多,招呼了一声:“都别只看热闹了,都过来搭把手。”

  他的话音刚落,就有几个人走了过来。

  老赵进去和有亮一起抽砖,金妹和另外一个队里的邻居站在窑口接,其他人在外面分开码。

  这样一来,速度快了不少。

  窑膛里的砖快扒空的时候,围观的人群里忽然有人说了一句:“我看这一窑差不多废了一半吧?”

  旁边有人接话:“头一窑烧成这样不错了,你还想一窑全是好砖?”

  “那倒是。”年轻人嘿嘿一笑。

  福海叔从始至终没开口,一直蹲在窑门口看有亮往外抽砖。

  等最后一块砖抽出来,他才站起来,走到两堆砖中间看了看,蹲下捡起一块废砖,翻过来看了看烧裂的纹路,又捡起一块好砖敲了敲,放下。

  “有亮,”福海叔拍掉手上的灰,“这一窑烧了多少好的?”

  “这一窑,我看着有将近三分之二是好的。”陈师傅突然走了过来,接话道。

  他早就来了,一直站在一边看着呢。

  “第一窑。”陈师傅又说了三个字。

  周围的人听懂了,第一窑,这样的结果已经很不错了。

  福海叔点了点头,没评价,只说了一句:“够盖正房了?”

  “够。”有亮说。

  “那就行,”福海叔抚摸着码好的好砖,“下次再烧,就有数了。”

  一窑砖,都出来了,围观的人渐渐散了,说啥的都有,有亮一直没再吭声,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

  人都散去之后,窑前安静下来。只剩下有亮、金妹、马老太、老赵,还有陈师傅。

  陈师傅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砖堆前。

  他先看那堆废砖,弯腰捡起几块仔细看了看,又走到好砖堆前,一块一块拿起来翻看,看完放下,再看下一块。

  有亮站在旁边没说话。

  陈师傅仔细看了那些好砖,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一窑,好砖占了六成多,不到七成。”

  有亮点头。

  陈师傅走到那堆废砖前,捡起一块烧得变形的黑疙瘩在手里掂了掂,又捡起一块颜色发灰的看了看,两块并排放在地上。

  “你这两块,一个烧过了,一个没烧透,都是同一个毛病——火没走匀。”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那堆废砖的位置画了个圈:“这一片的砖缝,你装窑的时候留小了。夏天空气潮,土坯吸了潮气,进了窑一受热,坯面先软了一层,砖缝又窄,热风顶不过去,拐了弯往边上冲。边上的砖被大火反复燎,烧过了;中间这一片热风过不去,火候不够,还带着土色。”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毒着,晒得地皮发烫:“夏天烧窑,最怕的就是潮气和热度拧着来。外头越热,窑膛里的火越不好看。你看见的火苗是旺的,但那是表火,里头的火道如果堵了,表火烧得再旺也白搭。你守了三天三夜,火没断过,火候是没问题的。问题是火没走到该走的地方。”

  他说完,把那两块废砖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但这一窑,不算失败。”他看了看那堆好砖,“这些好砖,够你盖正房了。我见过有人头一窑烧出来全是废的,一块好的都挑不出来。你这一窑,火道堵了还能保住六成多,说明火候你已经摸着了,差的是装窑那点精细活儿。”

  他顿了顿,又说:“夏天烧窑,谁都吃过这个亏。潮气重、火路不好走,头一窑能烧成这样,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有亮蹲在那堆废砖前面,没说话。陈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补了一句:“下一窑,缝多留半指,火就能走到头了。”

  他弯腰从好砖堆里挑出一块颜色最正、棱角最整的,递给有亮:“这块留着。以后每一窑都留一块最好的。到时候你自己就能看出来,一窑比一窑好了。”

  有亮接过来,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陈师傅最后说了一句:“烧窑这行,没人头一窑就全会的。第一窑是试窑、试火、试你自己。这一窑让你知道了哪儿错了,下一窑就不会再错。能往前走,就不算白烧。”

  有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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