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抬步要走。

  却被宋怜伸手拉住了衣袖。

  “九郎……”她软了声音。

  陆九渊停了脚步,心头那口气,稍微舒坦了点。

  她到底还是要求他的。

  他不回头。

  可是,却听见她道:“我今晚与宋家阖府上下还有约在先,你容我回去把事情办了,办完,我就老老实实回去,任由你处置。”

  “不准!”陆九渊狠了心,一口回绝。

  他大步出去,杨逸不敢稍停,紧跟其后。

  门,咣地关了。

  宋怜身子一晃,痛苦捂着小腹。

  她想到今天在酒楼里,被龙骧骑撞了一下。

  好像是被对方的挎刀撞到了肚子。

  明药见了,顾不上身上的伤,赶紧上前,“夫人?”

  宋怜推开她:“你按计划去准备,今晚的事,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去!”

  外面,陆九渊没走远,听见了,脚步停下。

  胸痛。

  简直不知是被她气得,还是在心疼她。

  杨逸察言观色,壮着胆子,搏上一搏,上前小心翼翼道:

  “义父,得人得心。您已经骂过了,她也知错了。但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小小女子,有逆天之志,不也正是您最欣赏她的地方么?”

  陆九渊睨了他一眼,不悦道:“你又知道。”

  杨逸慌忙低头,却双眼雪亮:

  “恕儿子冒犯。这世上被黄金笼关起来的行尸走肉数不胜数,但宋怜,只有一个。”

  陆九渊鼻息里冷哼一声,走了。

  前夫帮前妻说话!

  若是杨逸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岂不是被他们一对狗男女给玩弄在股掌之间?

  ……

  但是,宋怜在房中,等了许久,也没见有人来押送她去太傅府禁足。

  倒是身下觉得不对劲,更衣时看了一眼,心头突地一跳。

  见红了。

  虽然不多,但鲜红刺目,不是好兆头。

  明药吓坏了,“不得了,我去禀报主人。”

  “不能去!”宋怜抓住她,“今晚的事没处理完之前,不能去。他若是知道我肚子出了问题,绝对不会再准我离开房门半步。”

  明药急死了,“可是您这样硬撑,是要出人命的。”

  宋怜用手捂住小腹,坚决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说了算。”

  她又勉强笑笑,推明药道:

  “别担心,我心里有数。你去给我寻些止血安胎的药丸,我先服了,撑过今晚。”

  “有些报应,我要替死了的人亲眼看见,才能安心。”

  “你若叫他因为孩子把我关在后宅,那我又与生孩子的工具有什么区别?”

  明药见她如此果决,也冷静点头:

  “夫人是个对自己狠得下心的女子,你有这份意志,明药就算百死,也必助你成事!”

  她利落起身,出去找药。

  宋怜在床上躺下,合目休息一会儿。

  她这一日,身心俱疲,累坏了。

  手,轻轻抚在小腹上。

  明药是他的人,出了事不敢不报。

  他一定很快就知道她见红了。

  希望刚才说过的话,都能带到。

  明药出去一趟,很快寻了安胎药回来,宋怜服下,小睡了一会儿。

  再醒来时,天色已暗。

  她潦草用了点饭食,又查看了一下身下,没有再出血,该是安胎药起了作用。

  她对镜修饰了浓艳的妆容,凌厉的眉峰,眼尾凤稍上扬,犀利的唇角,艳红饱满的朱唇。

  鬓边六支金钗,妖红长裙,披了火狐阔袖曳地大袄。

  “可都准备好了?”宋怜目光穿过铜镜,看向明药。

  明药也望向镜中:“夫人放心吧。已经在下面候着了。”

  “嗯。”

  宋怜临出门,又回头望了一眼镜中几乎已经认不出的自己。

  她今夜一身精心打扮,红衣盛装,不是奔赴情郎。

  而是……,替枉死之人索命!

  两人下楼,出了茶楼。

  眼前情景,宋怜虽然早有些准备,但是还被吓一跳。

  一乘八抬辇子,挂着漫漫红纱,错金銮铃随着夜风轻动。

  辇子两侧,两列整装待发的龙骧骑,四五百人的模样。

  辇子前,还有两乘官轿。

  轿里的人听见她出来了,出来相见。

  “宋夫人,准备好了,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宋怜不认识这俩人。

  明药含笑,与她引荐:“这位是刑部尚书黄大人,这位,是大理寺卿肖大人。待会儿夫人回娘家,若是有什么冤情,尽可请这两位大人做主。”

  她说着,又凑到宋怜耳畔,悄声道:

  “主人到底心疼你,怕你今晚上门讨债受委屈,帮你把人马都配齐了,而且,还下令今晚全城宵禁,免得人多嘴杂,凭空生出闲言碎语。”

  宋怜故意嗔道:“他知道我肚子的事了?”

  明药赶紧摇头:“没说啊!绝对没说。不是我求的情。我从外面回来,楼下就这样了。”

  宋怜便也佯装什么都没发觉。

  -

  此时的宋府中,还在哭天抢地。

  一场马球,十个儿郎,废了九个,死了一个。

  府医忙得焦头烂额,满堂上下一片哀戚。

  老太君抱着长子宋承祖的尸体,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断了啊!断子绝孙了啊——!”

  卫二夫人瞧着被人抬回来的宋明远,用帕子掩着鼻子。

  没人跟她说过,被打烂了蛋,会失禁啊。

  还是下手轻了。

  不过杨逸那小兔崽子倒是心狠手辣,之前送他娘俩的几大箱子金银,就不往回要了。

  老三宋景丰疼得打滚,嗷嗷喊个不停,被抬回自家院子。

  等人躺在床上,赵氏哭着一头扑到他身上:

  “哎呀你个老不死的,你这是让我下半辈子守活寡啊!”

  宋景丰捂住她的嘴:“小声儿点。”

  他将下人都轰了出去,才小声儿对赵氏道:

  “我装的。”

  赵氏一愣,眨巴眨巴眼,接着哭得更大声:

  “哎呀——!我的夫啊——!你好惨啊——!你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啊——!”

  接着,又低声问:“怎么回事?”

  宋景丰确定窗外无人,才与她小声儿道:

  “咱们跟杨逸没过节,我以前还跟他聊过不少好话,没瞧不上他那寒门出身,他手下留了情。”

  “但我看着,旁人都捂着裆,若就我一个人好,说不过去,就顺势滚下马打滚儿,才躲过一劫。”

  赵氏脸上还挂着泪,推了他一下:“你这老登!心眼子最多!亏我这么多年,以为你最老实。”

  宋景丰还给她看肋下:

  “哪儿有,你看,都紫了,怕不是肋骨断了,还得找大夫来看看。那小子是真下死手,我都听见子贤爆蛋的声儿了。”

  赵氏听着,嘴角一抽。

  “你们就傻站着给人家打,不知道跑?”

  宋景丰:“妇人之见!你没去当然不知。马场周围,全被弩兵瞄着,大哥怎么死的?他被打下马三次,受不了了,想跑,被一箭穿喉。”

  赵氏直打寒战:“这都死人了,光天化日的,就这么算了?”

  宋景丰:“谁能管?我们进去才知道,原来太傅那马球场,是要签生死状的。生死有命,与人无尤。皇帝都管不着。”

  “那哪儿是遛马玩球?就是玩命。”

  “谁有本事活着出来,谁就是有资格进下一局。一轮一轮筛下来的,才有资格进太傅府。”

  “但庄家,永远是高高在上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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