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怜坐回辇子中时,已经精疲力竭。

  还好服过那安胎的药丸,已经没什么不适。

  外面,明药问:“夫人,您去哪儿?”

  宋怜垂着眼帘。

  宋府已经不是她的家,状元府又已经和离,新的郡君府也是陆九渊出钱买的。

  邀月楼,春风园,太傅府。

  除了他的地方,她居然无处可去。

  “先去一趟邀月。”宋怜低低道。

  夜晚的邀月楼,鼓乐喧天,酒色纵横。

  两扇大门轰然打开。

  露出里面一片销金荼蘼的世界。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落在宋怜身上。

  张春花正跟在杀猪婆身后,见她来了,慌忙奔来,人还没到近前,已经屈膝跪下。

  “宋夫人大恩大德,恩同再造,无以为报!”

  说着,便是叩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宋怜万分疲惫,强撑着身子,“快起来吧,见你安好,我也就放心了。你若真的要谢,当谢那个给这邀月楼荫庇之人。”

  门口,明药与一楼的当家低声说了几句。

  当家一怔,接着将话传了下去。

  宋怜与张春花又交待了几句,转身要离开。

  就听身后,一楼的当家叫住她:“宋夫人留步。”

  宋怜唇角轻轻一勾,转过身来。

  果然不出所料。

  那条蜿蜒向上的楼梯上,站满了三教九流,妖魔鬼怪,但是第一层的路,已经让开。

  当家恭敬道:“宋夫人,请。”

  他们知道她今日劫了法场,也知道她刚刚平了自己那没有人性的亲族。

  这是她在暗城第一次立棍。

  他们也终于认可了她的权威,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然而,只有第一层。

  她还不够狠,不够黑,不够强。

  所以,还没有资格站到更高处。

  宋怜微笑,向那条楼梯上的人点头谢过:

  “多谢诸位错爱,不过我今日身子不适,就不多做逗留了,告辞。”

  区区一层,远远不够。

  想要呼风唤雨,掌握生死,就要一步登天,站到最高处。

  宋怜转身,拖曳着宽大的火狐披风离开,留给邀月楼中所有人一个背影。

  外面,地底下的空气,阴凉沉闷,还弥漫着烟火的味道。

  她吩咐明药:“去太傅府吧。”

  事情暂时都办完了,该领的罚,还得领。

  该哄的人,还得哄。

  他气成那样,还给足了她排场。

  她也总该服软,识得他的好。

  毕竟,他才是她通天的路。

  ……

  宋怜到太傅府门前那条大路前时,青墨已经带人,停着肩舆在候着了。

  宋怜从辇子上下来,上了肩舆,就见青墨带人将她往正门抬。

  宋怜急道:“等等,这不合适。莫要再惹他生气。”

  青墨回头笑道:“您是主人的正牌夫人,回自家府邸哪有走偏门侧门角门的道理?我若带错了路,怕是要被打死。”

  宋怜蹙眉,扁了一下唇。

  她想说,她是来受罚的,不是什么“回府”。

  可眼下情形,不知道陆九渊被气成了什么样子,也不敢乱说话。

  肩舆穿过那横九竖九,整整八十一颗鎏金门钉的朱漆大门,进了府,直奔烛龙台。

  宋怜又问青墨:“他呢?可在府中?”

  青墨回话:“主人此刻在金徵台,见六部尚书,怕是又要彻夜不休。但专门吩咐下来,说夫人来了不用等,自己安置。”

  “哦……”

  宋怜朝着金徵台那边望了望。

  隔着重重树影,依稀可见灯火通明。

  又想到刚才进门时,门口停了好几乘官轿,应该都是前来议事的朝堂大员。

  她稍稍松了口气。

  他今晚,应该是没空收拾她了。

  宋怜裹着狐裘,昏昏欲睡。

  太傅府太大,她上次去烛龙台是给陆九渊抱着去的,一路玩玩闹闹,走了许久。

  这次,又给人抬着,肩舆行得稳当,过了好一会儿,才停在烛龙台下。

  如意大老远瞧见,从白玉阶上跑下来相迎:“姑娘,总算来了。”

  宋怜见陆九渊把她都给弄来了,便知完了。

  这是不打算放她出去了。

  “你怎么在这儿?”

  如意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欢喜道:

  “太傅大人说郡君府不能收拾得太仓促,所有家什物件儿都得捡着最好的来。所以得等那边都打点整齐了,再择个良辰吉日搬过去。”

  她又见宋怜闷闷的,赶紧哄道:

  “姑娘放心,新宅子您肯定是要搬过去住的啊。”

  接着,又悄声道:“我刚才听嬷嬷们说啊,您总得有自己的府邸,将来大婚,太傅将您迎娶过门,才风风光光。”

  宋怜没说话。

  从来就没指望过什么大婚。

  她选了这世上最难走的路,要跟这天下最强大的权力对着干,就如漫天冰雪之中逆风行船,实在是……举步维艰。

  烛龙台中上次来并没什么人,十分清净。

  这次再来,倒是奴婢仆妇成群。

  宋怜一到,所有人便都训练有素地各司其职,忙碌起来。

  虽然人多,却都十分安静,不弄出任何响动。

  宋怜便也当做她们全都不存在。

  明药瞧着她安顿下来,便告退离开。

  烛龙台中,陆九渊的卧房虽然偌大,但地龙烧得甚旺。

  再加上层层殷红的丝绒幔帐落下,穿得单薄倒也不觉得冷。

  宋怜沐浴过后,披着曳地的寝袍,披着刚刚熏干的长发,赤着脚走在柔软的地毯上,转到陆九渊的书案前。

  他们两个自从混在一起,已经有半年多了。

  即便也算是拜过堂,成了亲,男女之事,该做的都做了,可除了山中的那短短的黄粱一梦,却从未好好的生活在一起。

  莫要说朝夕相对,就连同吃同住这样的小事,也是奢侈。

  这本不是她想要的婚姻。

  宋怜笑笑。

  心中暗暗自嘲:可你选了这样一条路,又怨得了谁呢?

  她在陆九渊的黑檀大椅子上坐下,看到桌上摊开厚厚一叠宣纸。

  上面是他写的大字。

  第一张,【瘦尽灯花又一宵】

  宋怜眸子动了一下,又翻开下面第二张。

  【何处西南待好风】

  第三张,【别情无处说】

  她心如被一只手攥了一把,又酸又痛,继续翻下去。

  【相思成木,木已成林】

  【念卿若狂,相思成妄】

  直到最后一张,【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她再也忍不住,两行泪珠,潸然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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