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左右看,那婢女已经不知哪儿去了。

  宋怜急死了,想绕过陆九渊。

  找不到客室,找个茅房也行。

  可是,陆九渊偏偏抓着她小胳膊,把她给拎了回来。

  “见我在这,你还想往哪儿跑?”他冷声道。

  宋怜脸都是红的,快要哭了,小声儿:“求求求……,我去一下客室,回来再说。”

  “你脸怎么了?”他一眼看出她不对劲,用指背试了一下,“这么烫?”

  “我没事……”宋怜推开他还要走,再不走,尿了裤子,她这辈子就不要活了。

  “去哪儿!”陆九渊还有话没问完,岂能轻易放了她。

  宋怜到底没法说,捂着肚子,弯着腰,“求求你,求求求求……呜呜呜呜……”

  她都要哭了。

  这副模样,倒像是床上受不住时的样子。

  陆九渊来了兴致了,慢条斯理:“刚才在楼上看你下车,就歪歪斜斜,走路都不看道,病了?”

  宋怜弯腰,夹着腿,揪着他袍子,豁出去了:“茅房……茅房……你家这么巨大,没有茅房吗?”

  “哈哈!”陆九渊笑出了声儿。

  他这些天回了趟老家,所有惹到的气不顺,忽然都被她治好了。

  “还能走吗?”

  “快快快……”宋怜扯着他衣袖。

  她真的憋不住了。

  陆九渊四下看看,并没什么人,指着路边花丛,“你进去解决。”

  宋怜震惊抬头:????????

  让她一个世家贵女,千金小姐,状元夫人,在别人家花园里解决?

  陆九渊:“怕我看?你哪里我没看过?”

  他真是回了自己家,什么话都敢大声说。

  宋怜惊慌地看了一圈四周。

  陆九渊伸手,拎着她将她推进花丛,“快点,我帮你把风。”

  “我不要。”宋怜坚持她最后的倔强。

  “最近的客室,在那边。”陆九渊指了一下。

  她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去,穿过花丛树影,好长一段路,大概还要过一座桥,桥那边,看不清有多远。

  她没办法了,“那你转过去。”

  “好——”陆九渊拉长了腔,转过去。

  “捂住耳朵。”

  “好——”他倒是听话地捂住耳朵了。

  宋怜瞧着四下无人,躲进花丛深处,看看地上的草,生怕有虫子什么的。

  但是,真的憋不住了。

  她将心一横,就这样吧,再不解决,真的要爆了。

  她掀了裙子,摸摸索索,做贼一样蹲下,还不住东张西望。

  好久,又磨磨蹭蹭收拾了半天,才从花丛里出来。

  出来后,又仔细看了一圈裙角,确定没有弄脏,才站到陆九渊面前,满脸通红:

  “对不起……,弄脏你府中花圃了。”

  陆九渊今天就算有一万个不高兴,也被她给逗乐了,“我还得谢谢你,一来我家,就给我的花施肥。”

  宋怜忍无可忍,小拳头捶了他一下。

  捶完,想起自己捶的是谁,又赶紧把手藏在身后,退后一步:“我从家来时,喝了点梅子酒,有些失态,义父恕罪。”

  “你酒量不好?”陆九渊关心了一下。

  宋怜点了一下头,“只能偶尔喝一点果子酒,但是偏偏又喜欢。只觉得饮酒辛辣爽气。”

  “哦……”陆九渊点了点头。

  他好像想到什么好玩的了。

  “回去吧,杨逸在等你。”他大方道。

  宋怜有点不确定,这话是正着说的,还是反着说的。

  看了眼他腰间,香囊倒是还带着呢。

  正好此时,对面桥上有管事姑姑带了一队教坊女乐,正朝这边走来。

  宋怜屈膝:“是,义父,小怜告退。”

  女乐经过,向陆九渊行礼。

  “可认得路?”陆九渊还好心问了宋怜一句。

  宋怜不语,转身跟在女乐后面走了。

  陆九渊便想到了泥鳅。

  滑不留手的。

  他对她好一点,她就玩欲拒还迎那一套。

  ……

  宋怜回到宴席上,才有心关注周围。

  这里是太傅府五座敕造殿台之一,名唤“澄澈”。

  殿后一座十层楼高的假山,有飞瀑倾泻而下。

  主殿仅凭十六根四人合抱的金丝楠木支撑,四面无门无窗,以水为墙。

  飞瀑之水冲灌至殿顶,再由分水槽引至四面,化作喧嚣不绝的澄澈水帘。

  如此奇绝构造,令人叹为观止。

  盛夏之时,澄澈台就如水下龙宫,十分清凉宜人。

  而到了冬日,大雪之下,屋檐挂满闪烁冰棱,据说又是另一种一派琼瑶仙境的奇观。

  宋怜回到杨逸身边坐下,在座女眷纷纷赞叹:“状元夫人出身宋氏,容貌仪态,果然名不虚传。”

  宋怜一一恭敬回礼,“女子容功,是夫君的颜面,不敢丝毫怠慢。”

  杨逸听了,颇为受用。

  日沉月升时,太傅到。

  众人起身相迎拜见。

  陆九渊高坐主位,吩咐开席。

  鼓乐起,觥筹交错,水帘之后,灯火辉煌。

  宋怜一直存在感极低,不想再饮酒,却耐不住周围女眷频频相敬,就又勉强喝了几杯。

  几番下来,人已经有些晃。

  但竭力保持清醒,不让自己出差错。

  席间,众人纷纷不住夸赞杨逸年少有为,是大雍朝未来的栋梁,酒也是一杯接一杯不住地劝。

  待到歌舞过了几轮,他也有些飘了。

  “我……今日能坐在这里,与诸位畅饮,要全仰赖义父的信任和栽培!”

  陆九渊始终侧倚着身子,高坐不语,只冷眼看着下面酒色喧哗。

  目光并未分给过宋怜一眼。

  宋怜也只是守着本分,规规矩矩坐着。

  但是,她总觉得,今晚的酒宴没那么简单。

  好像,所有人都在针对她跟杨逸两个。

  这时,有女眷问:“杨状元郎文采风流,京城无人能及,不知夫妻俩秉烛夜谈时,都聊些什么呢?”

  说完,用帕子掩着嘴笑。

  这话,分明是针对那晚他俩聊天到深夜。

  这件事,居然给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席间众人皆大笑:“两夫妻,聊床头话呗,哈哈哈……”

  杨逸赶紧辩白道:

  “众位误会了,内子不擅诗词歌赋,平日只是随便看些杂书。前几日,她不过是就去年新颁的律法,与我说了一些想法,虽是夫人之见,但倒也有趣。”

  众人一阵好奇。

  有人暗暗望了一眼高坐的陆九渊,问宋怜:

  “没想到状元夫人居然会对我朝律例感兴趣。不知宋夫人对新律有何见解?”

  宋怜平日里没那么容易动怒,但今天喝了酒,又听出杨逸避重就轻,在外人面前,那般藐视她,踩低她。

  胸口深处一股子无名火,蹭地窜上头顶。

  她平静道:“其实也没什么,毕竟一介女流,不过关注的也是女子之事。”

  “比如,为何女子告夫,无论正义与否,都要服刑十日;”

  “又比如,为何夫休妻,只需七出之罪,而妻只求和离,却有诸多限制,比登天还难。”

  “再有,为何女子只能相夫教子,不得出仕,不准科考。”

  “还有!为什么子贵母死这种早已废止的违逆天道人伦的规则,会被重提!”

  “够了!”杨逸一声厉声呵斥,打断了她,“夫人,你喝多了。”

  宋怜那晚跟他聊的,是农林赋税,根本不是这些!

  谈及子贵母死,是如今朝野上下的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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